确实要回来。 eleanor:“元君……” “让他回来。”车雨森不再站在破开的窗前,一步步走向巨大又漆黑的十字架油画下,垂落的指尖绷直随后发颤,报复欲愈演愈烈,他不忏悔,也绝不忏悔,要怪只能怪吴元君—— 他会把人抓回来忏悔。 eleanor感觉外面恐怕要下雷雨,她一边屏住呼吸不断观察车雨森。 男人控制情绪时极度自虐,面部表情到肢体动作都是在压抑,不断压抑,可危险性和攻击性不减,仿佛下一秒就能吃人不吐骨头。 “我等着。” 之后的电话和短信还是石沉大海。 琴房传出的小提琴声刺耳,尖锐,旋律飞速,eleanor下班离开前的脚步都放轻再放轻,她听得心惊胆战,只能默默替吴元君祈祷。 夜深,陶瓷工坊里的人几乎走光了。 只剩下老郑和缩在角落那张单人床上的吴元君。 烧窑时全程要有人看着。 吴元君探出头,被子捂得他眼角湿红,体力透支后难得睡这么长一觉。 他恍惚到分不清昼夜更替,微哑的嗓子像被火烧过,昨天历历在目,不敢面对,不敢…也没办法。 “醒了?” “嗯,醒了。”吴元君塌着肩膀,好似被无形的东西压垮了精神,他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事,“师父。” “这么久没见你,前阵子看着长肉了,怎么又瘦了?” “没瘦,胖了,我有好好吃饭。”吴元君习惯对长辈挤出笑容,装作没事人一样。 很快老郑扔来一块馅饼。 吴元君下床老老实实吃着饼,小口小口吃,眼睛肿得有点明显,腿肚子还在隐隐打颤。 他掏出手机,满屏全是未接来电和短信。 吴元君哆哆嗦嗦装没看见。 想关机,可又怕万一魏语打电话来说母亲那边出什么情况。 老郑漫不经心说着话,“躺一天了都,差点送你去急救。” “我没事。”吴元君咽下最后一口,肉是最多的,好的东西他总习惯留在最后。他吸吸鼻子庆幸自己没被送去医院,跑出别墅的时候还忍不住苦中作乐想,同性恋实在了不起,这样的痛也能忍。 现在吴元君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短信里全是eleanor问什么时候回去,车雨森情况很不好之类,站在个人角度建议躲着点,站在工作角度建议早点回来。 吴元君第一次这么没礼貌不回复eleanor的消息。 包括江万里和魏语的。 不想回,想躲起来。 车、雨、森这三个字轻易让吴元君心慌,无声无息在唇齿间呢喃,想扇自己一巴掌。 不知道车雨森死了没……不知道被发现了吗…… 晕过去应该正常醒来吧…… 他没忘记清理干净一切,u盘也有多远扔多远,就怕梦游的男人还有备份。 吴元君想到这忍不住责怪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坏。 一遇见事情就躲,稍微清醒就逃避,这几乎成为吴元君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他最擅长趋利避害当缩头乌龟,浑浑噩噩当个傻子。 傻子猛地被打脑袋。 “睡醒了?” 吴元君呆呆地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老郑又问了一遍。 “没醒,你魂都飞走了,苦大仇深,摆明又觉得自己做错事,又后悔了吧。” 吴元君愣了几秒钟:“世上如果有后悔药,我要喝好多好多壶。师父,我这种人是不是很没用?” “你没用谁有用?”老郑把手套脱了,露出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他敲了敲吴元君的头,“做咱们这行都是赌徒,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明明都上着同样的釉,同样1300度高温,同样等数十小时。然而你永远不知道烧出来的是什么色。” “师父赌输了,手指断了一根,而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机会赌。” “别怕输。” 吴元君问自己怕输吗?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像回答老郑,也像回答自己,“好哦。” 他并不知道自己每句话每个字,都在被车雨森监听。 不知道过去多久。 吴元君垂着眼神情专注,仿佛又成了从前那个沉默不语低着头捏泥巴的普通人,在一家陶瓷工坊里有口饭吃,收留他的师父是老郑,人很好心。 哪怕他时常不能来学手艺,因为要做很多份工作才能赚到医药费,这些年里也认识了一些朋友,邻居,他们总善良地想办法帮衬自己。 没有遇见车雨森以前,吴元君每天都灰蒙蒙,脏兮兮,经常被泥巴弄脏脸,流汗流血都正常,他治不好过敏这种基因病。 于是在南京总容易流泪。 遇见车雨森以后,他喜怒哀乐都跟着起起伏伏,痛苦和喜悦对半劈开,多多少少算不清。 吴元君深呼吸好几下抬头,小心翼翼第一次跟老郑提起,睫毛漆黑眼角眉梢温柔,是笑着说的。 “我不后悔,我让一个睡不着觉的人睡着了。” “小时候我打碎了一个碗,瓷片被我爸往脸上扔,那时候割开了好大的口子,眉毛就因为这个断了一截。” “现在他告诉我,摔碎一个碗是很小的一件事。” 浴缸的热气氤氲玻璃,已经洗了第七遍澡的车雨森出来,他终于从吴元君嘴里听见了有关自己,一边听一边勒令连夜过来的家政把吴元君碰过的所有东西全扔掉,衣服,床单,甚至只属于吴元君用的椅子和沙发和床都扔。 十几个家政搬起来正准备拿出去。 “站住。” “??” “放下。” “……”家政们面面相觑。 车雨森嫌恶地蹙眉,“放回原位。” 家政们为了钱,忍了,都忍了,挨个挨个放回去。 车雨森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向吴元君专门给eleanor做的陶瓷笔筒,他再次坐在轮椅上操控前行。 不经意间。 搭在扶手那的胳膊轻碰。 刻着花瓣的陶瓷笔筒顿时碎了一地。 垃圾而已。 这样的东西也好意思送人,摆在这碍眼。 车雨森修长的手指随意屈起,然后指了指地,明显厌恶极了。 “这个扔出去。” 12月27号,车雨森等到天亮,吴元君还是没有回来。 他遍布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锁在门口,握紧轮椅的扶手接着继续拉小提琴。 看似一切寻常,不寻常的大概是。 以前只有一个联系人的手机清空了,联系人为0。 在医院看刘春华的吴元君削完苹果再次递给魏语,他一直仔仔细细记得身边人一些癖好,比如说车雨森爱吃的绿叶菜,eleanor喜欢装饰品,而魏语不爱吃水果皮,不管苹果还是桃子梨子,只有削皮后才会吃,“班长,还没恭喜你要订婚了。” 他说完这句话丝毫没有注意到魏语失魂落魄的表情。 魏语握紧拳头,松开后接过苹果,用力咀嚼,用着极其复杂晦暗的目光贪婪地看着吴元君侧脸。 鼻梁到嘴唇没有一点瑕疵,气质内敛温柔,骨骼到肌肤都透着一股令人心生好感的温度,红润的嘴唇呼吸时肉感显得重。 好像被人亲过,吮、吸、过。 魏语突然问道:“元君,你脖子上是什么?” 吴元君下意识捂住喉结,“没什么,好像……被蚊子咬了。” “……哦。” 吴元君起身出病房说去厕所。 魏语摁动着随身携带的圆珠笔,声音哒哒哒,他表情难看,冬天哪来的蚊子呢。 没有蚊子。 只会是人,被捷足先登了。 12月28日,吴元君呆呆看着手机,收件人是车雨森,短信编辑了十几次。 从【元旦过完,我再回去,可以吗?】到【对不起,老板,我旷工了,身体有些不舒服。】再到【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 最终束手无策编辑成,【老板你睡了吗?】 这也是他第一次给车雨森发短信。 吴元君想删掉,但手抖点到发送,完了。 “已送达。”三个字让吴元君顿感头疼,他立刻马上给eleanor发了个短信询问,想补救一下,【他现在在看手机吗?】 eleanor的回复也怪怪的。 【。】 一个句号。 句号代表什么? 吴元君继续发:【eleanor,拜托拜托,如果他没有在看手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删掉一下短信,我发错人了,他手机没密码,也不带进琴房,经常放在床头柜上。】 eleanor回复地很快,更加阴阳怪气了,和之前很不一样。 【你知道的倒多。】 吴元君当然知道的多,车雨森梦游的时候连每天内裤穿什么颜色都要告诉他,还有为什么留长发。 因为车祸后不想看见任何人,更不想看见剪发师。 以及剪刀发出的噪音,他都忍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