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的手指是凉的,莉泽的手指也是凉的,可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多一会儿,中间就焐出一点热来。
菲娜没有松开。莉泽也没有抽走。
过了好一会儿,莉泽才把布浸回水里。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咽回去,两只手攥着布,用力一挤。
水从布缝里滴回桶里,滴答,滴答。
那半桶清水,已经浑了——胭脂、血、汗,一丝一丝化进去,搅成了一种发灰的颜色。
空气里那股腥膻味,也在一寸一寸地淡下去。
那味道本是这屋子里最重的东西,压着人的喉咙;现在被布擦掉一层,又被水冲掉一层,慢慢地,只剩下一股凉水的味儿,还有一点极淡的、皂角的香。
那是莉泽身上的味道,从小就是这个味道。
菲娜闭着眼,闻着那点香。
从前在洛兰迪亚,每天清晨,就是这个味道先她一步醒过来,端着七分热的蜂蜜水,站在她的床边。
她继续擦。胸口、背、腰、腿、脚。她擦得仔细,一寸都没有漏,独独绕开了那一处。
擦到腿根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绕了过去。
最后,只剩那一处了。
“擦吧。”
是菲娜。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就剩那一处了。”她说,“擦吧。”
莉泽的嘴唇抖了抖。她重新浸湿布,绞干。她的手在抖,抖得水从布上滴下来,滴在菲娜的脚背上。
她蹲下去。蹲下去的时候,她的呼吸落到了殿下的腿根上。菲娜的腿轻轻一颤,被那口呼吸惊了一下。
莉泽极轻地,把殿下的腿分开一点。
那些东西都干了,干得发硬,和血结在一起,像一层壳,糊在腿根上。
她试着用布去擦,擦不动。
她把布按上去,焐着,一点一点地蹭。
干了的壳被水泡软了,慢慢化开,沾在布上。
菲娜的身子绷着。莉泽每用力一下,她的脚趾就蜷一下。她疼。那里有伤,撕裂的伤,被布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可她没出声。
她只是把手,慢慢地攥紧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然后,极轻地,放到了莉泽的头上。
莉泽的眼泪又下来了,一边擦,一边哭。
殿下的手按在她头上,凉凉的,却稳。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停,只把脸埋得更低,看自己手里的布,看那块布一点一点,把那层干涸的、耻辱的东西,从殿下的身上擦下来。
水更浑了。
擦完了。
莉泽把布扔回桶里,水溅出来,泼在她的裙摆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袖口、前襟、裙摆,全浸得贴在身上,往下滴水。
她穿着衣裳,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殿下身上没有衣裳,月光底下,什么都没有。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移了过来,落在菲娜身上。
菲娜站在那里,光着身子,刚刚擦洗过。
那些没擦干的水迹,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在她肩头、在她胸口、在她腿上,闪着极细的光。
她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从水里捞起来的瓷器娃娃。
她睁开了眼,抱住了莉泽,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眼睛却越过了莉泽的头顶,去找446。
446还跪门口,垂着头,眼睛落在自己面前的地砖上,和惯常一个模样。
但菲娜觉得有些不对——
446没在看她。
从前——量体的那日,浴场的那日,护城河边的那日——446的目光总是钉在她身上的。
专注的,认真的,把她每一分反应都收进眼里,记下来,这样才能原样回禀皇帝。
就是今夜早些时候,她趴在花丛里,446拨开花枝看她的那一眼,也是钉在她脸上的。
可现在,那双眼睛松了,垂着,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