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后半晌,大柱回来了。
骡子进院的时候,双喜正蹲在骡棚门口补驮鞍。听到动静,手里的麻绳都没来得及放下,直接跑出院门。
大柱从骡子上翻下来,脸上全是灰,胡茬上沾着土。
“叔,成了。”
双喜心里那颗悬了几天的石头,落了大半。
大柱进了屋,灌了一碗水,开始讲。
“我的两百斤盐,他们翻出来称了,收了一成。没多要,也没翻别的。”
“大柱,你去把孙老伯请来。小满,去叫王五他们几个,一个都不许落。”
孙老伯是柳沟镇上最老的跑山客,六十多岁,腿脚不行了,早就不跑山,但镇子上谁要跑那条道,都得先来问他。
大柱搀着孙老伯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两盏油灯,火苗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
双喜把大柱探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老伯听完,半天没作声,从腰间摸出个烟袋锅子,慢腾腾地装烟,点火,抽了一口。
“收一成,不乱翻货,这是好事。秦虎在栾县收兵屯田,这也是好事。但有一条——”
孙老伯磕了磕烟灰,“你得想明白,你这一趟不是去卖两百斤。你是要带货的。两百斤盐和几千斤盐,在豁牙眼里不是一个东西。你货多了,他动不动心?他上头那个秦虎动不动心?”
双喜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
“老伯说的在理。”双喜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这世道,兵就是匪,匪就是兵。今天开门,明天可能就把你堵在路上。要趁着门还开着的时候,多跑几趟,跑熟了,跑出路子来。等门关上的那天,手里有粮、有盐、有银子,就不怕了。”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柱。”
“在。”
“到了石门关附近,你先赶五匹骡子,驮八百斤盐,过关。你过了关,不要在关口逗留,往前走十里,等着。马驹子跟你去,过了关之后让他空手跑回来给我报信。”
“剩下的货,”双喜说,“信到了,再过。”
孙老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满意。
双喜站起身,面向几个伙计,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明天一早出发。”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弟兄们,这道好不好走,咱们走了才知道。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只要能过了石门关,河北那边,就是银子堆出来的路。”
大柱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木门,算是应下了。
小满最小,坐在角落里,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油灯下,几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映在院墙上。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