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源东南二十里,有一个叫柳沟镇的地方。
说它是镇子,其实不过是一条土街,两边散落着几十户人家。胡骑南下以来,官盐断了,私盐还在走,卖的是天价。
百姓只能靠熬土盐为生,从盐硷地里刮硝土,淋卤,熬煮,得到一种灰扑扑、带着苦味的粗盐。
陈双喜蹲在自家院里的石碾子上,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他端着碗却没喝,眼睛盯着院外那条通向东边官道的路。
路尽头,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往这边小跑。
陈双喜放下碗,没起身,喊了一声:“小满,把你哥叫来。”
小满是陈双喜的本家侄儿,十四岁,跑腿打杂。他哥陈大柱是双喜的左右手,管着骡队。
灰扑扑的人影近了。是个瘦小的后生,姓马,排行老二,人称马驹子,是陈双喜打发出去的探子,专门盯着太行山里头那条道。
马驹子跑到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抓起桌上的粥碗灌了半碗,又啃了两口咸菜,才喘着气说话。
“叔,石门关那边,通了。”
双喜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胡骑早就走了——走了快两个月了。前阵子闹的是溃兵和土匪,两伙人,拢共四十来个,把着关隘,专截过往的。我绕了两天才摸进去。”
“现在呢?”
“五天前,有个叫秦虎的守备带兵过来,把那两伙人都收拾了。关墙也修了,还收拢流民在关口里头开荒屯田。”
双喜眉头动了动:“有人设卡?”
“有。”马驹子说,“秦虎留了一个叫豁牙的,收过往货税。说是抽一成。”
“一成?”双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
大柱这时候从后院过来了。他比双喜高半头,三十出头,脸晒得黑红,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听马驹子又说了一遍,没急着说话,蹲下来摸起地上的碎石子儿在手里搓。
双喜看了他一眼:“咋想?”
大柱把石子弹出去,说:“得亲眼看看。”
“我也是这话。”陈双喜转向马驹子,“兵多不多?”
“我瞧着五六十,可能还多些。里面有几个穿旧号衣的,估摸是原来巡检司的人,路熟。”
陈双喜点了点头,又问:“山里这段路,你走的时候碰上啥了没?”
“没有。自打秦虎进了山,里头干净得很。”马驹子顿了顿,“叔,我在西口等了三天,没有驮队,没有商帮。这道还没人走过货。”
陈双喜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步。夕阳把院子照得金黄,骡子在后院叫了一声,粗犷而悠长。
“大柱,明天你带上张狗儿,驮两百斤盐,走一趟。”
大柱一怔:“两百斤?”
“对,就两百斤。”双喜说,“不是去做买卖,是去试水。货少,赔了不心疼。你把盐装在褡裢里,别大张旗鼓的,就像个走单帮的。过了关,到栾县转一圈,看看路平不平。”
“知道了。”大柱转身要走,双喜又叫住他。
“带上家伙。万一不对头,货扔了,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