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精壮汉子,他站在巷子口,手里什么都没拿,那汉子站了几息,低下头,往空场走。
走到空场边上,黑皮过来按他肩膀。他身子一缩,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蹲下去,缩成一团,眼睛盯着地,不敢往上抬。
第二个出来的是个瘦子,颧骨凸着,眼窝凹着。他出来的时候头低着,走到空场边上,没等人按就自己蹲下了,蹲下去的时候身子还在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第三个是个矮壮的,胳膊上有刀伤。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撑着地,撑了几下才稳住,不敢攥拳头,手是摊开的,贴在地上,像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没拿东西。
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个像抽了骨头——有的缩着,有的抖着,有的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神还是在喊娘。
巷子里,张成带着二十几个人往那个院子跑。
他跑得急,喘得粗,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呼不出吸不进,就知道跑。
拐过一道弯,那个院子就在前头。两边墙最高的那条巷子,最里头那个门。
他跑得更快了。
身后二十几个人跟着,脚步声砸成一片,没人说话。
跑到门口,他一脚踹上去。
门板轰的一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
院子里,她们背靠着墙,挤在一起,有的捂着脸,有的低着头,有的盯着门口这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门撞开的那一声,她们全缩了一下,往墙上贴。
然后她们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不是那些溃兵和流寇,是镇上的人,是张成,是陈旺,是她们的男人、兄弟、邻居。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张成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喘着气,看着她们。他喉结滚了一下,没动。
他身后,二十几个人挤在门口,往里看,往里挤,想进去又不敢进去。有人往前挤,被人撞了一下,撞回来,又往前挤。
一个女的突然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就是抖。
她旁边那个女的伸手,把手放在她背上,眼睛还盯着门口。
张成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进去。”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身后的人涌进来,散开,往各个屋子跑。
张成没跑。
他站在院子中央,往四周看。
不是。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阴影里蹲着几个人,看不清脸。他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她了。
她靠着墙,低着头,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垂着。灰白的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她脚边,没照到她身上。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就看见捂着脸的那只手,和手背上干了的血印子。
他走过去。
走到她跟前,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