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渐渐安稳下来。
正房、厢房、通铺,一间间分出去。
赵明远被安置在正房东头那间,床铺齐全,窗户朝东。
他把随身那几本书放在枕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集里的短街。
两边的铺面门板都关着,灰扑扑的,落了灰。街上没人——但墙头上有脑袋。对面那家的墙头上,趴着两个半大小子,往客栈这边瞅,被里头一声喊,缩下去了。
巷子口蹲着几个小的,最小的那个刚站起来想往这边跑,被大的拽回去,按在地上。
远处传来劈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劈得慢,劈几下停一停,好像在听动静。
谁家院墙上头,晾着几件衣裳,风一吹,袖子晃晃悠悠的。衣裳早就干了,没人收。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赵婉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她把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爹,喝点水。”
赵明远点点头,端起碗,没喝,就那么捧着。
赵婉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赵明远没说话。
赵婉又说:“刚才夫君说,杨里正今晚召集集里人商议,明天给回话。”
赵明远抬起头。
“商议什么?”
“扎寨的事。”
赵明远点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
他走到床边,从包袱里翻出那个小布包——里头是笔、墨、砚台、一叠叠好的纸。揣进怀里。
“我出去走走。”他说。
“那你早点回来。”赵婉说。
赵明远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的天上,照得短街一片金黄。
秦川跟在他后头,隔了三五步远。两手空着,眼睛往两边看。
街两边,有人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有人在院里拢柴火,有孩子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看见他们,都抬起头,看着。
赵明远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走到集子深处,他停下来了。
墙根底下,蹲着五六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正围成一圈玩石子。阳光斜着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就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铺开纸,蹲下来。
孩子围过来。
“伯伯干啥?”
“画画。”
“画啥?”
“画你们。”
孩子们一下子兴奋了,挤得更近,脑袋挨着脑袋。
赵明远把笔拿出来,在墨块上蹭了蹭,才发现——没水。
他愣了一下。
孩子们也愣了。
“伯伯,咋不画?”
赵明远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旁边不远有户人家,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妇人,正往这边看。
他走过去,站定,拱了拱手。
“这位大嫂,能不能讨点水?研墨用。”
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盛着清水。
赵明远接过来,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