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重点不是口子本身,是口子下去之后,百步之内,有没有能接上点‘道影’的迹象?
哪怕只是地上草被踩秃了一溜,或者林子忽然稀疏了。明白么?找的是‘下脚的缝’和‘接骨的茬’。”
“明白!探堵情,找下道的缝和接茬的地儿!”
狗娃复述得精准利落,转身便像一只嗅到气味的山狸,贴着官道边缘,利用身材瘦小,在车马人畜的缝隙间闪转腾挪,眨眼便消失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右转弯道后面。
秦虎则下令车队尽量靠向路边,做出短暂歇息的姿态,实则令韩振带人加强戒备,刀出半鞘,棍棒在手,将车队护得铁桶一般。
他自己则再次展开地图,目光死死钉在官道线与南侧丘陵那些可能的连接标记之间,脑中飞快推演着狗娃可能带回的种种消息,以及每一种消息下,他该如何应对。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皮纸边缘洇开一点深色。
就在这等待的片刻里,官道上的空气似乎又浑浊、黏稠了几分。
远处传来的孩子哭嚎声里,开始夹杂着大人失去耐心的、短促而暴躁的呵斥,以及零星几句因推搡而起的、充满戾气的对骂。
等待的焦灼,在缓慢凝固的官道上煎熬着每一个人。
周家车队,缀在秦虎队伍后方约三十步外,已是强弩之末。
板车上,用破草席盖着的是早上在谷底被乱石砸中后脑的“老五”,早已没了气息。
旁边,他的堂弟“石墩”一条腿肿得发亮,疼得脸色蜡黄,靠着一个破包袱勉强坐着,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让他倒吸凉气。
另外五个本家后生,三个鼻青脸肿,胳膊腿上缠着脏污的布条,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周老汉自己赶着车,手里的鞭子软软垂着。
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秦虎那始终挺直如山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与绝望。
秦虎的队伍慢下来,他们也只好跟着慢,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住的蚂蚱,线的那头是生存的渺茫希望,线的本身却是冰冷的恐惧。
王家那边更惨。
四辆破车歪歪扭扭,王姓汉子自己额角乌青,左臂一道草叉划开的口子只用破布胡乱缠着,渗出黄红的脓血。
他手下仅剩的三个本家兄弟,一个吊着脱臼的胳膊,面如金纸;一个腿上伤口恶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最后一个也是遍体鳞伤。
他们几乎是用身体在推着车往前走,眼神涣散,全靠求生的本能驱动。
王姓汉子死死盯着秦虎的队伍,那是他眼中唯一的浮木,哪怕那浮木布满尖刺。
更远处,混乱的人潮边缘,一个瘦小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贴地移动。
阿青脸上沾着泥灰,破烂的衣衫几乎与荒草同色。
他不敢上大路,只敢在官道旁侧的坡坎、灌木丛里潜行。
他看到秦虎车队停下,看到狗娃飞奔而去,看到那令人窒息的戒备气氛。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暗处灼灼燃烧。
终于,狗娃的身影从弯道那头再次出现。
他不是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来的,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头上,径直扑到秦虎马前。
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急促而嘶哑:
“秦爷!堵…堵死了!往前一里多地,有个从西边山坳来的小岔口,人像疯了似的往主道上涌,车、马、人全绞成了一团死疙瘩!我爬到旁边高地上看了,往前……往前根本望不到头,全是黑压压的人顶子!官道……官道废了!”
最坏的预料成真。秦虎面皮绷紧,眼神却沉静得可怕:“下道的口子?”
“有!”
狗娃猛喘一口气,抬手指向前方。
“就在前头,顶多两百步!官道南边,护坡塌了老大一块,像个豁嘴!那一片我都看了,就数那里塌得最宽,露出的坡面最长,看起来也最缓!
坡底下不远,好像就连着一条干沟的沟头,方向是冲着东南边的!秦爷,我只敢说,那里看起来最像您说的‘下脚的缝’和‘接骨的茬’!”
“老冯!”秦虎毫不犹豫,立刻回头低喝。
“你跟狗娃过去,看看那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