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面咋个这么粗嘛?”老妈拿起筷子拌了拌,“看着跟手指头一样大,咬得动不哦?”
“拌匀了吃,甜辣味的。”
老妈夹起一根粗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扎实,牙齿咬下去带着韧性,咸甜麻辣在舌面上依次铺开,蒜香浓郁,回味里还有熟芝麻和花生的焦香。
老妈嚼了几口,挑起眼:“咦,这味道怪得很,甜津津的,又麻又辣,面筋道得很,是有一手。”
“跟县里的红油面不一样吧?”
“不一样,咱们的面靠红油臊子提味,这边的面放了熟酱油,吃起来厚。”老妈边吃边琢磨,“回了宣汉,咱们新店也可以琢磨着弄这种酱汁,小娃娃和女娃子肯定爱吃。”
吃完面,老妈又瞧见街对面的宫廷桃酥店排着几十号人。
她拉着我去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买了三斤核桃酥和两块椒盐酥,抱在怀里:“拿回去给你刘阿姨带一包,新店开张还要借她家的三轮车使唤。剩下两包留着店里工人来干活的时候当茶点。”
“妈,出来耍一趟,你咋装着店里那点事。”我接过纸包帮她提着。
“不操心咋个办嘛?房租合同都签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天睁眼都是开销。”
从文殊院出来,坐地铁转去市中心,沿着锦江一路向东,到了望平街一带。
这一片是成都近年高人气的潮流街区。
一边是锦江的绿道和河水,另一边是翻修过后的红砖老楼,沿街开满了设计风格前卫的咖啡馆,酒馆,古着买手店和花艺。
街上全是年轻男女,穿着宽大的西装外套喇叭裤,染着各色头发,三五成群端着咖啡在树荫下拍照。
老妈走在这样的街巷里,就显得有点另类。
老妈两手捏着布包,眼睛在那些前卫的招牌上转来转去,写满了困惑。
“么儿,你看那个铺子,卖咖啡的?”老妈碰了碰我,指着一家灰泥水泥风的小店,“里头连个桌椅都没得,就摆几个生锈的铁皮桶和木箱,墙都脱落了也不刷一下,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端着纸杯坐在马路牙子上喝?这在咱们那儿,纯粹就是没修好的烂尾房嘛。”
“这叫工业风,年轻人就喜欢这种调调,越破越觉得有设计感。”我随口解释。
“神经兮兮的……有大沙发不坐,非要去坐水泥台子……”老妈摇着头。
正往前走着,老妈突然停下了步子,目光投向江边的一排遮阳伞下。
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露天咖啡座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快抱在一起。
左边那个身形瘦小,染着金色短发,耳垂上挂着亮闪闪的银环,正拿着一把木梳,仔仔细细帮右边那个穿白卫衣的男生理了理刘海。
两人边梳边对视着笑,那眼里的黏稠劲儿,任谁看都绝非普通朋友。
老妈看了足足十几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伤风败俗……”老妈咽了口唾沫,扯紧了我的胳膊往前拖,脚步又大又急,“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摸来摸去,成何体统嘛!成都这地方,咋个尽是些这种怪胎!”
“成都是这样的,别个过自个儿的日子,又不碍着你,少管闲事。”我任由她拉着走。
“老娘才懒得管他们!”老妈脚步越走越快,嘴里却止不住数落,“我就讲昨天在公园里看着就不对劲,妖里怪气的。男人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堂堂正正娶妻生子顶立门户,搞这些不男不女的名堂,祖宗牌位都要让他们气翻掉!”
我没再接话,领着她走到江边的小广场上,找了张石凳坐下休息。
“走了半天,口干了没?我去前面买两瓶水。”我把装桃酥的纸袋放在石凳上。
“买矿泉水就行,莫买那些花花绿绿的甜水,两块钱一瓶的纯净水最解渴。”老妈叮嘱道。
“知道了。”
我转身穿过马路走向街对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结账的人不少,排了五六分钟才买好矿泉水。
拿着水走回江边小广场时,远远地我看见石凳旁围了两个人。
除了坐着的老妈,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个头中等,身型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皮夹克,底下是条破洞微喇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皮靴。
头发染成亚麻色,脸上还化着妆,眼线描得精致,耳朵上挂着一串十字架吊坠。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坐只是斜倚在石凳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正倾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跟老妈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