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子慌忙低下头,“东先生,您……有何吩咐?”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打量了一会这个面生的下人,然後问,“你是……新来的?”
“是!奴才小齐子,特被指来伺候先生。”小齐子跪倒在地。
“之前的人呢?”
“回东先生,昨天伺候您的那几人,管家给他们另指了别的活。”
“他们……走了?”
“是,他们今天下午就被叫走了。”
男人没有再说话。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然後又慢慢走向楼梯口。小齐子赶紧站起身,先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小心地伸出手去搀扶。
他知道,东先生虽然不喜欢被人扶着,但他自己却没法上下楼。
男人的裙摆很长也很蓬,小齐子弯着腰,一手扶着他纤细的胳膊,一手帮他拎着裙摆。
“您慢点,这楼梯高。”
小齐子不知道男人要去哪,他也不敢问,只得慢半步跟着他。男人只下到二楼便停住了,转身向旁边的房间走去。小齐子知道,那是一间佛堂,他赶紧上前推开门。他刚要扶男人进去,男人却抽出了手。他最机灵,于是立刻停下脚步,“东先生,奴才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尽管吩咐。”
能在东书阁伺候的下人,都是最尽心也最小心的。即使主子从不进入的房间,也一样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时刻都点着蜡烛,也每日都供奉着最新鲜的瓜果。
男人慢慢走到佛堂最里面的供台前,看着火焰很亮的蜡烛,拿出一直攥在手心里的字条。
纸张遇火即燃,呼的一声变成一个小火团,连同王公子满是得意和嘲讽的话语,一起化作灰烬。
灰落在桌面的锦缎上,给红色织品染上一抹黑。
男人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後扶着膝盖,慢慢跪倒在蒲团上,擡头看着头顶的神像。
与一般佛堂里慈眉善目丶宝相庄严的佛陀不同,这个神像造型十分诡异,足有三头六臂。三个头分别面对三个方向,每个都圆睁环眼,表情狰狞。而它的六只手里都举着武器,看起来杀气腾腾。
那冰冷的话似乎又在耳畔响起——“你造孽太多,不配向佛祖忏悔。唯有这人神鬼三界都不收的怪物,才最配活得不人不鬼的你。”
跪在蒲垫上的男人闭上眼,双手合十,低声道,“今日这几个家丁,亦是因我而死。我已身在修罗,不求神佛宽宥,只愿所有罪责,都加诸我一人,不要连累他人。”
说完,他再次睁开了眼,定定看着头顶面目狰狞的阿修罗像——
“但我要救一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
佛堂房门刚一打开,小齐子就赶紧迎了上去——早在开门前,他就听到了房间里痛苦的闷哼和沉重的脚步,他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闯入。
“东先生,您慢点。”
男人眉头紧蹙,腿似乎更不灵便了。小齐子赶紧扶着他,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又替他装好暖炉,盖在膝盖上。
男人的腿很瘦,即使盖着衣服,膝盖上的骨头也格外突出,小齐子跪在地上,小心地替他扶着暖炉。
过了好一会,男人脸上的表情才稍微松了些。但他搭在腿上的手依旧绷得很紧,白皙手背上都爆着青筋。
小齐子大着胆子说,“先生您这麽虔诚,无论许什麽愿,神仙都会保佑的。”
听到这话,男人睁开了眼。因为疼痛,他的额上冒了一层汗,唇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很冷——
“我不是去许愿的,我是去通知。”
39这雷霆雨露……你都得受着……
吴牧风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麽过来的。也许当人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时候,就无心去想其他了。
“都他妈快点!”举着鞭子的监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俯瞰身下排着队前行的奴隶们。
即使已是深秋,他们也都赤着上身,光着脚,只穿了一条短裤。在这荒凉的野外,他们或两人擡着一块大石头,或多人合举一条长木。为了防止逃跑,他们的一只脚上都拴着链子,因此每走一步,都得喊着节拍。
砰的一声,一块大石头从一人肩头滚落,砸到脚上,那人“啊”的一声大喊,跌倒在地,连带和他拴在一起的人也被拽倒。
“蠢货!你找死!”监工气势汹汹地走上前,扬手就是一鞭子,打得地上的两人又发出一声惨叫。被砸到的脚已是血肉模糊,愤怒的监工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後一扬手,招来两人,“把他擡走。”
被砸到脚的人不顾疼痛,赶紧说,“头,我我我没事!我还能干活!”
但两人不由分说,架着他就走,任由他苦苦哀求“求求你……别把我送走!我不想死!”
哀嚎声很快淹没在监工的骂声中,“你们都看好了!干活废物,就是这下场!不想去乱葬岗等死的,就都他妈给我机灵点!”
一阵脚步声传来,监工回头一看,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沈头儿,您怎麽来了,有吩咐?”
一个中年男人一脸阴沉地走上前,“怎麽回事,乱糟糟的?”
监工赶忙解释,“小事而已,都解决了。”
沈头儿看了看周围干得热火朝天的奴隶,一脸严肃,“现在正是关键时刻,要敢掉了链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小的不敢。”
“给我抽一队人,赶紧的。”
一听这话,监工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还是进皇陵里头的活?”
沈头儿点了点头。
“得了!您放心!早就给您预备好了。”说完,他握着鞭子走进奴隶群里,左看看右找找,然後指着角落里一群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奴隶,“你们几个,放下手里的活,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