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在灶台前站了大半个时辰,月白衣衫的前襟沾了几点油渍,左边袖口那块被火燎的焦痕也没来得及处理,就这么穿着出来了。
换作从前,她绝不允许自己以这种仪容示人。
“今天那个汤。”林澜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鹿肉放早了,煮老了。”
叶清寒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我数了时间的。”
“锅里汤还在大滚,你放肉之前应该先撤一根柴,等水面从大花变成小花再下。大火涮和小火涮,是两回事。”
“你之前没说要撤柴。”
“我说了‘大火收汁的时候把肉铺上面’。收汁是收汤的汁,不是收肉的汁。”
叶清寒沉默了两步。
“……下次会注意。”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话都让林澜觉得不真实。天剑玄宗的首席弟子,在认真地讨论怎么涮鹿肉片不会煮老。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大,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但在安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叶清寒的步子又顿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你刚才往灶膛添柴的样子——跟破阵似的,一脸视死如归。”
“……”
她没接话,但脖颈侧面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耳廓根部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不是害羞的红,是早上那个更深层的红的残余。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青石板——这是通往泉眼的旧路,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苔藓和异变的蕨类,有些地方被魔气侵蚀出蛛网状的黑色裂纹。
“苏晓晓今天话很多。”叶清寒忽然说。
林澜挑了下眉。“她每天话都很多。”
“不一样。”叶清寒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阶上,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今天在我面前话更多。之前她跟我说话,总是先想很久才开口,说完还要偷偷看我的脸色。今天没有。”
她顿了一下。
“是因为添柴那件事?”
林澜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发现你也有不会的东西。”
叶清寒的眉心微蹙。
“她以前怕我?”
“不是怕。”林澜踩上一级青石台阶,转身伸手拨开垂在路中间的一根枯枝,替她撑出通过的空间。
“是觉得你太远了。你在玄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自己清楚——三尺之内不沾尘,开口即是道,连走路的步幅都像拿尺子量过。她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在你面前当然拘谨。”
叶清寒从枯枝下侧身而过。她的肩膀擦过他撑着枝条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那现在?”
“现在你鼻子上沾了灰,袖子被烧了个洞,涮个鹿肉片还能煮老。”林澜松开枯枝,跟上她的步伐。
“她觉得你跟她一样了。一样会手忙脚乱,一样有不擅长的事。所以不怕了。”
叶清寒没有说话。
她走了几步,忽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指腹上什么都没有——灰早就在洗脸时擦掉了。但她还是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痕迹。
“……在玄宗的时候。”她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
“师尊说过,‘上善若水,不争而居下’,但‘居下’不是让自己变得粗鄙,而是以高洁之身俯察万物。所以我不能出错,不能失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不完美的样子。”
她停了一步。
“但没有人因此愿意靠近我。”
这句话说得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已翻烂的经文。没有自怜,没有怨怼,只是一个迟来的、对过去的清醒认知。
林澜侧头看着她的侧脸。
午后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
她的表情仍然是淡的,但那层“淡”的质地和半年前不同了——从前是冰,密不透风;现在是水,还是凉的,但你把手伸进去,能感觉到底下有温度在流动。
“那你现在觉得呢?”他问。
叶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段残破的石栏旁,石栏上刻着的青木宗宗徽已经被风化得只剩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