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夜轻歌。”许知言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惊叹,“据说,她踏入第四层的考核阵法后,仅仅用了一个时辰,便通关了!”
云缪眸光微闪,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许知言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赶忙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你不知,那第四层入口镇压的乃是一道上古问学阵。大阵会根据叩关者的气息,随机抽取浩如烟海的典籍内容进行盘问。且这阵法遇强则强,针对每个人的难度都不尽相同。哪怕是博闻强记的老弟子,答不上来照样会被阵法毫不留情地轰飞出去。历届新人第一次去,全都是横着出来的。结果这位夜师妹,竟是一次便生生闯了过去!”
说到这,许知言连连摇头,酸溜溜地嘟囔:“天神哪您这心都偏到咯肢窝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啊。”
云缪听完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音应和:“天下之大,出几个异数总归在情理之中。”
“笑个屁啊你!”许知言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笑了,伸手怼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以为你那极品冰灵根的天赋就逊色了?说罢,你打算何时去破那阵法,也让院主和长老们惊掉下巴?我敢打赌,你要是去考,绝对不会比那夜轻歌差半分。”
“暂时没这份闲心。这前三层的书海茫茫,已足够我啃上大半载了。”云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后撩起长袍下摆,索性在许知言身旁蹲下,伸手帮他将散乱在地的几枚玉简按照灵力波动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诶,你这人,当真是一点胜负欲都没有……”
许知言见他确实没有继续顺着话头继续说意思,只得认命地闭上嘴,继续埋头干这枯燥的归置活计。
云缪手脚麻利地分拣着玉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极度清明。他自然不在乎什么天才之名,出尽风头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隐忍蛰伏至此,唯一的目的便是剥开这浮屠神教层层包裹的隐秘外衣。
到了上午时分,云缪辞别了许知言,独自踏入藏经院一楼浩大的内殿。
一楼收录的古籍汗牛充栋,多数记载的是西域各方星域的宗门轶事、疆域变迁,以及各类年代久远的杂录。
云缪在最深处的一排落满灰尘的木架前停下,随手抽出一本材质泛黄发脆的羊皮古卷,翻开扉页。
仅仅只扫了一眼,他翻书的动作便微微一顿。
这本古卷的著者署名,并非浮屠神教的某位名宿,反倒出自一个覆灭了足有数千年之久的古老宗门长老之手。
云缪屏除杂念,一目十行地继续向后翻阅。随着字里行间的推演,他原本平缓的呼吸渐渐放轻,神色越看越凝重。
半个时辰后。
他轻缓地将那本羊皮古卷重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塞进两本书册之间。
他的眉头在暗影中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本书的内容毫无突兀之处,逻辑严密,文字质朴。可偏偏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正常”,才凸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因为这本古卷里所记载的诸多事件,与他在西域志里看到的那些“神教官方正史”,存在着严重的断层与冲突。
譬如三百年前的一场西域浩劫。西域志里浓墨重彩地记载着神教教主率领十二神院众天骄,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动乱,救拔万民。然而在这本落灰的残卷中,对此等惊天动地的神教壮举竟只字未提。残卷的通篇描述,皆是数个当时鼎盛的宗门如何沥尽心血、联手布阵镇压妖潮的惨烈过往。
整本书里,压根就没有“浮屠神教”这四个字的踪影。
云缪没有将这份惊诧宣之于口,他维持着寻常弟子查阅典籍的步调,继续穿梭在排排书架间,接连翻阅了数十本不同年代、不同宗派遗留的史料。
一个上午的时间悄然流逝,而最终呈现出的脉络,让云缪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真相并非想象中的那般简单。这浩瀚书海中,有相当一部分古籍完好无损地保留了昔年原貌,并未遭到任何篡改与抹杀。
但它们被刻意打乱了。
东孤零零地塞一本,西毫无规律地藏一卷。
单独抽出一本来读,不过是偏信一词的野史残篇,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可一旦有人能将这些散落各处的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卷,便会骇然发现,浮屠神教掩盖过往的手段,至此已昭然若揭。
云缪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盘膝落座。修长的手指在冷硬的黄花梨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眸光深邃如渊。
除非像他这般,带着目的,存心想研究透浮屠神教,否则绝大多数沉浸在修行中的修士,根本无暇去穷经皓首地整理这些枯燥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