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缪眸光微微一凝。
“你这药,不是给活人用的吧?”
老头笑了笑,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玩味:“荒骨城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值钱。”
他说得含糊,也没继续解释。云缪却没有再问。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常地方,问得太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后屋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炉咕噜咕噜的沸腾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云缪站在柜台边,看着那团翻滚的黑色药液,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而那座葬骨塔,以及隐藏在塔中的秘密,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巡夜使
夜色越来越深,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药铺柜台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猛地摇晃了几下,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瞎眼老头手里那根一直没停过的木药杵忽然悬在了半空。他微微偏过头,侧耳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然后低低骂了一句,慢吞吞地从木凳上站起身。
门外的骚乱声正在迅速逼近。
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长街上压低嗓子急促地喊:“关门!快把灯灭了!”
紧接着,街道另一头传来一阵沉重且极具节奏的声响。
哗啦……哗啦……
那是粗大的生铁链条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拖拽摩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仿佛直接刮在人的骨头上。
原本还算喧闹的黑市,在听到这锁链声的瞬间,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巴。两侧破败的店铺以极快的速度熄灭了门前的防风灯笼。
刚才还在街边角落里为了一截妖兽骨头讨价还价的散修们,如同受惊的鼠群,连滚带爬地缩进了那些没有光亮的死胡同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条长街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云缪站在药铺门边,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穿过半掩的门缝看向外面。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几道高瘦诡异的黑袍身影,缓缓从黑暗的街道尽头走了出来。
这些人全身上下裹在宽大的黑布里,连兜帽都拉得很低。他们的脸上戴着一模一样的惨白色无面具,手里紧紧攥着腕口粗的生锈锁链。
而在那些沉重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人”。
或者说,是曾经被称作人。
这些囚徒身上的衣物碎成了烂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干瘪地贴在骨头上。一丝丝极淡的黑色雾气缠绕在他们的四肢百骸间。
他们被黑袍人像拖拽牲口一样往前拉,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低哑的野兽嘶吼声。
借着微弱的月光,云缪看清了其中几个囚徒的模样。有的人半边脸的皮肉已经彻底腐烂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和发黑的牙床;有的人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却依旧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躲在暗处的修士们死死把头低在阴影里,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那几名戴着白面具的黑袍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一言不发。他们只是冷漠地拖着手里的锁链,步伐僵硬且匀称地在长街上行进。
刺耳的铁链摩擦声,成了这荒骨城夜里唯一的声音。
云缪眼底的光芒微微收束。他敏锐的感知力铺散开来,清楚地探查到了那些被拴着的人身上的状态。
那些人体内的气机已经彻底烂成了一锅粥。阴煞、死气、还有他们原本修炼的灵力,完全搅合在一起,正在疯狂地互相吞噬破坏。他们的神魂千疮百孔,显然已经被某种霸道的力量腐蚀得干干净净。
队伍缓慢地从药铺门前经过。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被铁链锁住脖颈的人,脚步突然顿住了。
它原本一直将头无力地耷拉在胸前,此刻却像是一具被重新注入指令的提线木偶,脖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僵硬地转过了头。
那只布满浑浊灰白翳质的眼珠子,透过药铺半掩的门缝,直勾勾地盯了进来。
视线的落点,精准地锁定在云缪身上。
那眼神里已经找不出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理智与情感。剩下的,只有一种最原始、最饥渴、近乎疯狂的本能渴望。
云缪气海深处,那块沉寂的太虚轮回珏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吼!”
那个疯修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沙哑的嘶吼,它整个人瞬间陷入了癫狂!
它丝毫不顾脖颈上粗糙铁环撕裂皮肉的剧痛,发疯般地朝着药铺的大门扑了过来。铁链被它拉扯得笔直,哗啦作响。它像一头闻到了绝世美味的饿狼,干枯的双手死死向前伸着,指甲在空气里疯狂抓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