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骄也知道她知道路明非知道她知道。
但谁都没点破,谁都不会点破。
这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出的最含蓄也最明确的表态。
路明非泪如泉涌,“楚叔叔,我一定给你报仇。等我把奥丁那狗杂种宰了,就拿祂的头来给你上香。”
“这才像话。”楚天骄大笑,“你们俩现在这实力,我相信要不了多少日子的。到时候给我上香的时候,记着带卤大肠来,要双倍辣。在密党这些年吃的都是什么狗屁营养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死了要是连碗卤大肠都吃不上那也太他妈亏了。哦对,再来瓶二锅头,用纸杯杯子倒满就行。别老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老子活着的时候最烦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死了更不想看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光尘缓慢而优雅地从他的身体上剥离飘散,化作漫天流星。
“爸。”楚子涵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尘,手指却只能穿过它们,什么都抓不住。
光尘从她的指缝间溜走,继续往上飘升。
她的眼泪滴在那些光尘上,每一滴都让光尘微微闪烁一下,好似在回应她的悲伤。
“别哭了。”楚天骄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他的手已经消散了。
他只能苦笑,“子涵,你从小就不爱哭。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摔断了手臂都没掉一滴眼泪,你妈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你反倒安慰她说妈我没事就是胳膊有点歪。现在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你这一哭爸爸走得都不踏实。”
“那你就别走啊。”楚子涵哭喊。
“对不起闺女,这可由不得我。”楚天骄喃喃道,“爸爸真的很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你妈当年结婚的时候好看得不得了,你比她还漂亮,你穿婚纱肯定更好看。爸爸还想抱抱外孙,教他开车,教他打架,教他怎么看人——这些我都做不到了。但没关系,因为有人能替我做。”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里毫无恨意或愤怒,只有信任和期许。
“楚叔叔,”路明非颤声道,“我发誓——我发誓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让她们受一点委屈。要是我做不到,你就托梦给我,我把头伸过去让你砍。”
楚天骄看着他欣慰地笑了。
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光尘从断口处汹涌而出形成了一道漂亮的光幕。
幕帘上星星点点全是他身体所化的星辰,似是把银河揉碎了洒在上面。
“我楚天骄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娶了个全世界最好的女人,生了个全世界最好的闺女,还捡了个全世界最会装怂的女婿。”他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走了,别太想我。记得卤大肠——双倍辣,不要香菜——”
最后一粒光尘从他的身躯上剥离飘散。
高架桥上彻底安静下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铁灰色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微微的白光。
尼伯龙根正在崩溃。
扭曲的空间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从外到内逐层坍塌。
每一层坍塌都会释放出大量的元素乱流,在桥面上掀起一阵阵风暴。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碎石开始下坠,砸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桥面本身的裂缝也在扩大,从中央向两端蔓延,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在不断剥落,坠入下方无底的黑暗。
这个被奥丁构建的虚假世界正在土崩瓦解。
楚子涵跪在楚天骄消散的地方,手指弯曲成爪刺向地面,抠出了十道深深的指痕。
路明非在一旁既不敢靠近也不忍离开,像一只做错了事的柴犬耷拉着尾巴在门口徘徊。
楚子涵突然扑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感受着那具娇躯的颤抖。
她滚烫的泪液正洇湿他的胸口,烫得他的心脏一抽一抽。
两个人就这么跪在碎裂的桥面上紧紧抱在一起,头顶是正在崩塌的尼伯龙根,周围是漫天飞舞的金萤。
扭曲现实的言灵也开始解除了。
路明非能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从他的大脑里抽离,有什么东西被拔了出来。
那种感觉极其微妙——不疼也不痒,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似乎变轻了,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在消退,就像在潜水许久后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空气变得更加温暖,而不再是尼伯龙根里那般空洞的冰冷。
就连声音都不一样了,尼伯龙根里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妙的扭曲,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聆听世界的吵闹。
现在他能听见真正的风声,高架桥下远处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甚至还有树上的鸟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