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许赋安站在鸿志门口。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五毛钱硬币。硬币已经被他攥热了,他把硬币举到眼前,看着那圈模糊的兰花轮廓。花瓣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像一个正在消失的梦。他把硬币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北从街角跑过来,跑得很快,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喘匀。他蹲在许赋安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安子哥,我拿到了。有人从鸿志带出来的。是小白的。”他把纸递过来。纸是皱的,边角卷着,上面有几道被折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被汗水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许赋安还是看清了。最上面一行字——《自愿放弃声明》。下面是小白的签字,“t-07”。还有那个红色的拇指印。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拇指印,指甲轻轻划过纸面,仿佛能摸到小白爪垫上的纹路。没有温度,纸是凉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小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签了。”许赋安说。声音不抖,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消息。
小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安子哥——”
“他不是自愿的。”许赋安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和那枚五毛钱硬币放在一起。硬币冰凉,纸也冰凉,它们挨在一起,一个硌手,一个割手。“他不会自愿的。他签这个,是因为他们拿我威胁他。”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的右手还能写字。他的右手没废。”
他站起来,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路灯的光落在硬币上,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安子哥,你打算怎么办?”小北问。
许赋安看着那扇铁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远,像一根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的线。那根线的一端缠在他的手指上,另一端在小白的手里。他攥着那枚硬币,把他手心里那根线又攥紧了一点。“等。”他说。
小北没说话。他也蹲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在铁门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门。没有人开。
那面墙
签完那份文件之后,小白开始怕了。不是怕电击,不是怕饿,是怕自己真的会忘记。
他蹲在墙角,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着掌心。掌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他把食指按在掌心的那条线上,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许赋安说这条线叫舍不得。他现在摸不到了。不是线没了,是他的指尖麻了,电击把神经烧坏了,指腹的触觉一天比一天钝。他摸自己的脸,像摸别人的。他摸墙上的刻痕,像摸空气。他摸不到舍不得了。他怕有一天,许赋安站在他面前,他伸手去摸,也摸不到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右手塞进腋下,用体温捂着。他想起许赋安教他揉手指,一节一节地揉,从指尖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回指尖。那时候他的手还好好的,指甲是完整的,爪垫是柔软的,许赋安握着他的手说“好酷”。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直,用左手拇指按着右手的指节,一下一下地按。疼。那些被电击过的关节在抗议,但他没有停。他按到手指发热,按到那些僵硬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轴被人强行推开。
门开了。不是那扇铁门,是里面的那扇。送饭的人把餐盘放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餐盘里是一碗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他把餐盘拉过来,用手指摸了摸馒头的表面。硬的,扎手。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馒头硬,是他的喉咙在拒绝。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不是不饿,是一想到许赋安的腿,他的胃就缩成一团,什么东西都塞不进去。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了。他要把自己活着带出去,活着才有机会握住许赋安的手,哪怕到时候他已经摸不到了。
鸿志门口,许赋安的腿越来越疼了。不是骨头疼,是骨头里面酸,酸到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他的骨髓里往外挑。那道疤发痒,他忍不住去挠,挠到皮肤破了,血渗出来,把裤腿粘在伤口上。晚上脱裤子的时候,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他咬着牙撕下来,疼得眼前发黑。他没有去医院。他怕自己走了,小白就出来了。
他每天蹲在鸿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扇铁门。门卫已经不管他了,有时候还给他倒一杯热水。热水是温的,他捧在手心里,暖手。手暖了,他就把手插进口袋里,摸那枚五毛钱硬币。硬币的边缘被磨得更光滑了,兰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凸起。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