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哥,走吧。”小北说。
许赋安没动。他看着那扇铁门。门关着。小北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两个人蹲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落叶打在铁门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门。没有人开。
那张纸
小白被带进那间屋子的时候,闻到了烟味。不是香烟,是那种从铁皮柜子里渗出来的、发霉的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和程厉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样。他蹲在墙角,把右手藏在袖子里。指甲已经长出来一点了,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他每天用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揉到指尖发烫。他不想让它们再断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但他知道,出去的时候,他要用这只手握住许赋安。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不是平时那个拿电棍的,是另一个。瘦,高,戴眼镜,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的红圈在日光灯下像一只闭不紧的眼睛。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站在小白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白以为他忘了要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t-07,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小白没说话。
“不是因为你的档案。档案只是个借口。是因为你是兽人。”他把档案袋翻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纸是淡黄色的,边缘发脆,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小口。小白看到了自己的照片,黑白的,糊的,是很多年前在实验室拍的。照片上的他很小,缩在笼子角落里,眼睛空空的。他认出了那个眼神——那是在许赋安来之前。在许赋安给他起名字之前。在他是“小白”之前。那时候他只是t-07,一个编号,一件东西。
“你在实验室的记录,我们都有。出生日期不详,父母不详。你在这个社会上是没有根的。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会来找你。除了那个叫许赋安的人。”那个人停了一下,翻开另一页纸。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许赋安从学校门口走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模糊的,但能看清是他。小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层薄薄的指甲弯了,但没有断。他咬住了嘴唇。
“许赋安,十七岁,在读学生。养母,五十二岁,退休,患有慢性病。住在——”他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小白看清上面的字。地址、电话、养母的工作单位、许赋安的学校班级。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小白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不是在认字,他是在记住它们。他怕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许赋安了,至少要知道他在哪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个人蹲下来,和小白平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灰色的,像两块磨砂玻璃,看不出任何情绪。“你不听话,我们动不了你,但我们可以动他。兽人公民权利保护法管不了人类。他的养母,他的学校,他的未来——你希望这些东西被查吗?你希望他因为你被退学吗?你希望他养母因为你没人照顾吗?你希望他——”他停了一下,“腿再断一次吗?”
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你不知道?”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在门口等了你三个月。冬天,零下,每天蹲在台阶上。腿冻坏了,骨头裂了,打了石膏,躺了一个月。你不知道?”他把那张纸翻到下一页,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许赋安。诊断:左腿胫骨应力性骨折,冻伤。下面还有一行字:建议休养三个月。小白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轻轻摸了一下。纸是凉的,硬硬的。但他摸到了那些字背后许赋安的疼。他没有哭,只是把手指缩回去了。
小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是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那颗心脏不是被吓快的,是被压慢的,慢到每一次收缩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在心里把许赋安的名字念了一遍,念了两遍,念了很多遍。安子,安子,安子。他怕自己以后没有机会念了。
“你要我做什么?”小白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他以为自己会哭,会发抖,会求他们。他没有。他比他自己想象的更能忍。也许是那些电击把他身体里那些没用的东西都电掉了,只剩下最硬的骨头。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比他自己的命还重。他要护着他。
那个人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纸是白的,a4纸,边缘整齐,印刷体的字一行一行排列。标题是《自愿放弃声明》。小白的手指停在声明第一行。他的阅读能力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没有退步太多,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嵌进他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