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愣了愣,转身就往外走。不多时,就抱着招娣回来了。孩子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看见父亲,咧嘴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爹……”
赵明德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燃尽的蜡烛突然迸出一点火星。他想抬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澄玉会意,轻轻把招娣的小手放进他掌心。那只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女儿柔软的手指。
“长……长大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招娣不懂,只是咯咯地笑,另一只手去抓父亲花白的胡子。赵明德任她抓着,嘴角竟扯出了一点笑意,眼角却渗出了两行清泪。
雨渐渐大了。院子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噼啪的声响。赵孙氏坐在堂屋门槛上,呆呆地望着雨幕,不哭也不闹,像是耗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木了。
黄昏时,雨停了片刻。西边的云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晶晶的,却没半点暖意。
赵明德忽然说:“澄玉……你过来。”
澄玉连忙凑近,把耳朵贴得更近。赵明德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记一辈子。
“我走后……”他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娘要是为难你……你就带着招娣……另寻个活路吧。”
澄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的。
“你还年轻……”赵明德继续说,“碰上合适的人家……就嫁了吧。招娣……带着也好,留下也好……都行。只是……”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别让她……太苦了。”
“不……”澄玉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不嫁……我就带着招娣……我们娘俩过……”
赵明德的眼神软下来,像化开的春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没有声音,只是身子剧烈地抖动,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生命在快速流逝。
澄玉慌忙拍他的背,手却止不住地抖。许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眼神开始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他最后看了一眼澄玉,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招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女儿的名字,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胸口最后一下起伏后,一切都静止了。
澄玉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终于安详的脸,看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点未擦净的、暗褐色的血渍,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得发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手触到他脸颊时,皮肤已经凉了,凉得像屋外的春雨。
院子里突然传来赵孙氏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也撕碎了这黄昏最后的安宁。
招娣被吓哭了,紧紧抱住澄玉的脖子,哭着喊:“娘……娘……”
澄玉没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田野淹没在灰暗里。更远处,日军炮楼上的灯亮起来了,一点惨白的光,在夜色里飘忽不定,像鬼火。
她转过身,看着炕上那具冰冷的身体,又看了看怀里哭得发抖的女儿,慢慢蹲下来,把孩子紧紧抱进怀里。招娣感受到母亲的温度,渐渐止了哭,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发出细弱的抽泣。
“不怕,”澄玉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娘在呢。”
可她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赵明德了。
再没有人在她受委屈时,会笨拙地递上一块粗布帕子;再没有人在她夜里做针线时,默默坐在旁边添一盏灯;再没有人在招娣哭闹时,轻声说“我来抱抱”。
只剩她了。只剩她,和这个两岁的孩子,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孤零零地,不知该往哪儿去。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远处传来狗吠,一声,又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更远处,不知哪家在烧纸,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鬼火,映得夜空忽明忽暗。
澄玉抱着招娣,坐在炕沿上。她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听着堂屋赵孙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像断了线的风筝。
夜很深了。招娣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孩子的身体温热,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暖意,也是她唯一的支撑。
澄玉低下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那眉眼,那鼻梁,像她,也像……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只是用力抱紧了孩子,把脸贴在她柔软的发顶,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
窗外,春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诉说着这世道的苦难与悲凉。
而这个漫长的春夜,才刚刚开始。
天亮了之后,要去保长那儿报丧,要领“殡葬许可证”,要买棺材,要请人挖坟——这些事,都得她来做。赵孙氏只会哭,只会骂,只会说“都是你克的”。
所以,只能她来。
澄玉抬起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天色是鱼肚白的,东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的光,那是太阳要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她的天,好像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