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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魂断犹存（第2页）

刘老先生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田野里日军的炮楼，那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像怪兽蹲在地平线上，炮楼顶上的太阳旗在风里飘着，忽喇喇地响，刺得人眼睛疼。

“这年月，”老人终于说，声音沉重，“没病的人都不一定能活，何况是病入膏肓的。药，比金子难寻；命，比草纸还贱。”

到家时，天已过午。赵孙氏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刘老先生，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站起身，默默让开了路。

刘老先生在赵明德床前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把脉把了很久，翻眼皮，看舌苔，最后让澄玉扶赵明德侧过身，听了背部的呼吸音。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赵明德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刘老先生偶尔发出的一声叹息，在空气里沉沉地飘着。

终于，他收了听诊器，看向澄玉。那眼神里的悲悯与无奈，澄玉一眼就看懂了。

“肺痨晚期，”刘老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澄玉心上，“肺叶烂了大半，现在连心脏都受累了。他喘不上气，是因为肺里都是脓液，心脏也快撑不住了。”

澄玉的身子晃了晃。她连忙扶住炕沿，手指死死抠进木头缝里，才稳住身形。

“还……还能开药吗？”

刘老先生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沉吟片刻，写了个方子：“这副药，能让他少受点罪。但……”他顿了顿，话里的迟疑像块石头压在澄玉心上，“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澄玉接过方子，手抖得厉害。纸上写着几味药：川贝、枇杷叶、桔梗……都是寻常的，可她清楚，这年月，再寻常的药也难寻。

“我去抓药。”她说，声音发哽。

刘老先生按住她的手：“孩子，这方子里的药，镇上药铺配不齐。川贝要从南方来，如今铁路被占着运兵运物资，药材进不来。枇杷叶……这个季节也没有新鲜的。”

澄玉呆呆地看着方子。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那些熟悉的药名，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那怎么办？”

刘老先生从药箱底层拿出个小布包：“我这里还有点川贝粉，你先用着。另外……”他看了眼床上昏睡的赵明德，语气沉重，“准备后事吧。按现在的规矩，得去保长那儿报丧，领‘殡葬许可证’。没有那张纸，连棺材都出不了村。”

澄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一颗接一颗，砸在手上，凉得刺骨。

赵孙氏站在门口，把这话听得明明白白。当听到“准备后事”三个字时，她突然冲进来，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澄玉：“都是你！都是你！”

她的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尖利，反而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哑：“要是早两年……早两年就给他看病……要是你不藏着掖着那些钱……要是你早点拿出来……我儿子怎么会……怎么会……”

她说到最后，声音断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那不是骂，是哭，是一个母亲失去独子前最后的、绝望的哀鸣。

澄玉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赵孙氏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最痛的地方。是啊……要是早一点……要是她不那么固执地守着那点银元，守着那点关于周启文的不切实际的念想……要是她早点拿出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我以为……只是咳嗽……怎么咳嗽还能要人命？”

“你以为你以为！”赵孙氏抬起头，满脸泪痕，“你以为什么？！我儿子的命，就让你这么‘以为’没了！”

床上的赵明德突然动了动。他艰难地睁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澄玉慌忙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枯瘦，只剩下一把骨头，微微发着抖。

“不……”赵明德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不怪……”

他的话没说完，又被咳嗽打断。这一次咳得不同以往——没有声音，只是身子剧烈地抖动，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有东西堵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刘老先生摇摇头，背起药箱，对澄玉低声说：“川贝粉每天三次，兑温水喂他。能润润喉咙，少咳几声。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他走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风声里。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床上的赵明德，瘫坐在地上的赵孙氏，和呆立着的澄玉。招娣在她背上醒了，小声哼唧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澄玉慢慢跪下来。她看着赵明德痛苦的脸，看着赵孙氏绝望的泪眼，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心里一片荒芜。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赵孙氏没再骂。她只是哭，一声接一声，哭她即将死去的儿子，哭她无望的晚年，哭这个家最后的、微弱的火光，就要熄灭了。

【他走了】

明德是在三天后的黄昏走的。

那天一早就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大，却连绵不绝。雨丝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赵明德从早上就格外清醒，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咳也不闹。

“澄玉。”他叫她，声音微弱，却很清晰。

澄玉正在灶前熬粥，闻言连忙擦了擦手跑过来：“我在。”

“招娣呢？”

“在王大娘那儿。”澄玉说，“怕吵着你。”

赵明德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