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雾津市依旧被浸泡在铅灰色的浓雾中。
黏腻的冷雨暂时停歇,但从排气管与地下水道排水孔蒸腾而出的白浊水气,却混杂着陈年机油与铁锈的刺鼻气味,将这座老旧街区的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
破旧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晨雾里出微弱的电流嗡鸣,忽明忽暗地照亮了骑楼下积水的凹坑。
陆辰安踩着积水,踏上通往二楼的逼仄铁梯。
铁梯早已锈蚀斑斑,每走一步都会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将深灰色长风衣的领口立起,试图挡住灌入脖颈的冷风,但那股从骨髓深处泛起的虚脱感,却不是单靠衣物就能抵御的。
昨夜的供养仪式几乎抽干了他三分之一的元气。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指尖不经意擦过左侧鬓角。
那里的几缕碎已经彻底褪去了黑色,呈现出枯槁刺眼的灰白。
胸口衣物覆盖下的深渊纹印正散着隐蔽的微热,像是一只贪得无厌的寄生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生命的倒数计时。
在离开那间充斥着血腥与情欲气息的安全公寓前,他反复确认过陆晞的状态。
妹妹在精疲力竭中陷入了深度沉睡,体表流动的紫黑符文暂时隐没于皮肤之下,但那种平静维持不了太久。
依照最近的频率,下一次饥饿暴走很可能在短短三到四天内就会再次降临。
他必须在下一次暴走前,弄到足够剂量的【灵能镇定剂】与黑市流通的【高纯度净化血清】。
那是管制级别极高的违禁品,一支的黑市价格就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破产。
陆辰安推开二楼尽头那扇贴着磨砂玻璃的木门,门上用褪色的金漆写着【辰安私家调查事务所】。
屋内空间狭窄,陈设极其简陋。
一张堆满杂乱卷宗与旧报纸的深褐色胡桃木办公桌、两张皮革龟裂的单人沙,以及靠墙那一整排塞满雾津市地方志与都市怪谈剪报的铁皮书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冷咖啡酸味与受潮纸张的霉味。
陆辰安没有开灯,只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皮帐册。
摊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收支:追查婚外情、寻找失踪宠物、调查旧工厂闹鬼传闻……这些警方懒得受理的底层委托,换来的微薄报酬在昂贵的黑市药品面前,简直如同杯水车薪。
更棘手的是,他暗中委托黑市商人寻找的【深渊共生体分离技术】,至今依然没有任何实质进展。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低声呢喃,修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金属钢笔。
就在这时,门外老旧的感应铃铛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叮当声。
陆辰安指尖的动作瞬间停滞。
这个时间点,旧城区的街道上甚至连早起叫卖的摊贩都还没出摊,根本不可能有普通委托人上门。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到踩在刚才那座锈蚀的铁梯上时,竟然没有出半点声响。
那是受过极其严格潜行训练的专业人士,或是擅长隐匿气息的灵能者。
陆辰安神色未变,体内的灵魂纹印却在瞬间悄然运转。
借由与陆晞共享的深渊感知,他的五感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向门外蔓延开去。
他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站着一个人,呼吸平缓而绵长,体内流淌着一股内敛却凝练的中阶灵能波动,同时还带着某种冰冷、制式的金属气息。
净魂会的气息。
陆辰安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冷意,但整个人却放松下来,顺势靠在椅背上,拉开抽屉将一把装填了破甲弹的左轮手枪悄然推至最顺手的位置。
叩、叩。
敲门声响了两下,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请进,门没锁。】陆辰安开口,嗓音带着适度的沙哑与晨起的疲惫。
门把手转动,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随后一名年轻女子迈步走了进来。
她留着一头俐落的黑色短,尾整齐地削至耳际,左耳上排成一列的银色耳环在昏暗的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她身上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黑色短版皮夹克,内搭深灰色紧身背心与洗旧的深色牛仔裤,脚下一双高筒军靴干净俐落,没有沾染半点泥泞。
女子的面容清秀,五官线条分明,带着几分少年的英气,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机警得像是一只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黑豹。
她的右手前臂隐约露出一道从手腕延伸至袖口内的旧伤疤,腰间看似随意地挂着几个战术皮套,其中一个皮套内隐隐透出微弱的幽蓝色指示灯。
那是净魂会配给外勤人员的改良型灵能探测仪。
陆辰安认得这张脸。
江语棠,在旧城区灰色地带极具名气的地下仲介人,同时也是净魂会登记在册的合约制外勤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