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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页(第1页)

“张嘴。”  “这个闻着像涮锅水。”  “这里只有这个。”贺谏白没想多费口舌,一只手托起沈流后颈,将他扶成半坐的姿势,另一只手将碗沿抵到他唇边。  冰凉的铁甲贴上后背,沈流激得一颤。原本还有两分睡意,顷刻清醒了。他手肘往后推拒,正撞在贺谏白胸前护心镜上,半条手臂麻了。  “你能不能先把这身叮铃哐啷的玩意儿脱了?”他挣扎着把自己剥离冰凉滑腻的铁甲,没好气道。  贺谏白垂眼,像是才意识到身上还披着甲。他把碗放回去,单手去解肩扣。那甲制式复杂,湿透后更难拆卸,他手指似乎有点僵,解了半晌也没解开。  沈流实在看不下去,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替他拨开长发。两人离得很近,沈流低头时,额角几乎抵上那人下颌。甲胄上的寒气幽幽往外散,他摸索许久才将卡扣推出去,玄甲顿时松脱一边。  他后知后觉,这动作实在亲近得不合时宜,有些呆愣道:“另一边自己解。”  贺谏白嗯了一声,自己解开另一侧,这次手指倒灵活许多。片刻后全套甲胄就卸在床侧。打眼望去,里面的玄色单衣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衣襟因方才拉扯松开些许,露出胸前一段古木似的青蛇刻痕。  沈流的目光不由停住。  蛇是安平最古老的图腾,那只以云蛇为甲饰的骑兵小队又显然对贺谏白言听计从。  “你不会真是什么安平国的王族血脉吧?”他又问了一次。  贺谏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不是。你很希望我是?”  倒也没有……沈流理亏,夺过碗,屏住呼吸将药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天灵盖。他呛咳两声,眼角都逼出点水意。贺谏白早已准备好清水,等他喝下,又递来一颗青梅。  沈流含进嘴里,觉得好受些:“你从哪找来的?”  “路上,有户人家院里种了。”  沈流慢慢嚼了两下:“你偷的?”  “给了钱。”  沈流就知道。“闯进人家院子,扔下一把钱摘梅子,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我给了钱。”  “……”  药喝完,屋内重新静下来。贺谏白给自己冲洗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结成难看的暗色痂块。  温水一点点洗去血污。沈流看着盆中晕开的暗红,忽然道:“程卿云死了。”  贺谏白手上没有停顿:“嗯。知道。”  “我杀的。”  “我知道。”  “你怎么又知道?”  贺谏白顿住片刻,垂眸道:“我若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活不成了。”  沈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把短刃刺进程卿云心口,又冷静地拧了半圈。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快意,会痛哭,会终于从老师死亡的阴影里挣脱半分。  可什么都没有。这让他有一点焦躁。  “她临死前说,老师不会想让我杀她。”  贺谏白嗤笑:“做她的春秋大梦。她以为自己有多少分量。”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想起司凛那双徒劳的手,捂住程卿云胸口的血洞。  “我又不能替你断是非。只要你想做,就没什么不对的。”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隔着门板道:“少傅,东边的人回来了,没有发现追兵。只是王令催得急,命您五日后午时以前赶到淇郡,不得再作耽搁。”  沈流眼睫微动。  贺谏白道:“知道了。”  外面的人没有离去,迟疑道:“可是此地距淇郡尚有五百余里,雨又这样大。若是……”  “我说知道了。”  门外静了一瞬,脚步声终于退远。  沈流望向床脚那副云蛇甲:“他们叫你少傅?”  “安平的虚衔。”  “虚衔能调动云蛇军?”  “不能。”  “那这些人为什么跟着你?”  “王命。”  沈流含在舌下的青梅忽然失了滋味。他讷讷道:“你又替安平王室做事了。”  沈流想起叶邑客栈里,那人站在一片昏暗里,艰涩地告诉他,自己再没收过他人食禄,也没有接过一官半职。那时沈流只觉得可笑,他何曾要求贺谏白仇官恶富?可再想起来,贺谏白当时的神情竟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不再受人食禄,也不再任官职了吗?”  “试过了,不行。”  “什么?”沈流一下没听懂。  “我说,”贺谏白垂着眼,把用过的布条一根根扔进凉水里洗,“我试过了。没什么用。”  见沈流执着地看着他,贺谏白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灯焰映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照不出什么情绪。  “我找不到你。”  沈流好像有点听懂了。  贺谏白平淡地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驿道符节,进不了封锁的城邑。没有探子,不知道你从哪条路走。没有人手,三条岔路便只能选一条。即使选对了,也未必赶得上。”  沈流心脏跳得异常之快,贺谏白很少说这样大串的话,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没有官职,便没法调兵。没有食禄,养不起那些情报探子。不接受雇佣,就进入不了所谓的权力中枢。不再接活派活,过去的人情与关系很快就没用了。”  沈流喉口发紧:“所以你回了安平?”  贺谏白沉默片刻:“嗯。”  “因为……我?”  窗外雨水敲打脆弱的土墙,风从破损的窗纸灌入,灯火摇摇欲灭。贺谏白起身去拨灯芯,留给沈流一道湿冷的背影。  “不全是。”他说。  这本该是个令人轻松的答案。沈流却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什么细微地扎了一下。  “也是。贺君做事向来一石三鸟。”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刻薄。可贺谏白没有反驳,只将灯拨亮。  沈流胸口那股烦闷更重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难道真要贺谏白说,一切都是为了他?那样的情意未免沉重得可怕,逼他以余生偿还。可贺谏白如此平静地认下,他又觉得不快。  人心果然贪得无厌。  “你既有王命,就走吧。”沈流躺回去,拉高被子,“我已然好很多了,死不了。明日找辆车,我自己去落明。”  贺谏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去落明。”  “凭什么?”沈流又把被子拉下,又有股无名火。  “你现在骑不了马,走不出十里就会昏倒。而且欠我的药费还没付。”贺谏白语气毫无波动,像是早已决定,“先随我去淇郡。等伤势稳定,你想去哪里再说。”  “你方才还说不替我断是非,现在倒替我决定去哪里了?”  “两回事。”  “哪里不同?”  “杀程卿云时我不在。”贺谏白看着他,“现在我在。”  那目光沉得让人心惊肉跳。沈流一时被气得发笑:“所以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  “至少不能决定去死。”  沈流再一次感受到那股困惑和愤怒夹杂的情绪,愣了一秒道:“我没想死。”  “嗯。是我说错了。你再睡会,午时再出发。”  “……”  贺谏白一定是搞错了,他真的没想死。他只是也没怎么想活。雨下得太大也没事,路走不对就走不对,旧伤发作便发作了。若在草野里一睡不醒,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可这种差别说给贺谏白听,想来他也不会懂。  贺谏白似乎生气了。虽然他平时就没有什么表情,不爱说话。就算说话,话里也带刺儿。但沈流还是敏锐地觉得他生气了。  于是沈流心头火也噌地一下冒上来,听起来好没道理,但就这样恼怒了。  贺谏白却已经换了件干净衣服,俯身拿起甲胄,用湿衣随意拭去表面凝水,重新扣回身上。方才好不容易卸下的铁甲,又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胸前的青蛇藤刻被遮住,绡薄的里衣被遮住,连那点近乎狼狈的疲倦也不见了。  他很快又成了见到他时,那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沈流看着他一身铁甲,自己不着衣物,只缠了满身布条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窒闷。  他把脸转向墙壁,听见那扇破门被推开,风雨声一下放大。片刻后,门重新合上,可风雨声却没有静一些,刻在他脑子里似的哗哗作响。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沈流梦见了安平的冬天。  冰封的荒原没有半点生气,风吹在脸上刀割般刺痛。他踩着积雪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蹲在冻湖边,面前凿了个冰洞,正握着一根直杆钓鱼。  他走近些,那孩子立刻警惕地瞥过来。  “我没有东西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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