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玩吧,她很久没有那么开心了。” 林安在身旁落座,见她目光一直盯着玩闹的孩童,脸上慢慢浮起笑意,“六年前,我在京城被人骗了盘缠,寄信回家尚需时日,弟妹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似乎见你信中提过,”苏折云回身,“说是京中贵人婚宴,在京城搭起粥棚积攒恩德。难道你便是靠着布施撑过来的?” “对,”他一笑,清俊的脸上透着读书人浅淡的气质,“那场布施一直持续到伤心就不与她说了,帮我跟云章道个别吧。就说人生归途,相逢便是喜事。” 寥寥的风卷过鬓边的碎发,她微微叹气,远处的孩童还在玩闹。 身边的旧人宛如流沙掠过指尖,匆匆便消散了。林华帮她许多,她却来不及与他告别。 “林安娶亲,是殿下安排的吗?”话音刚落,她先自己笑了笑,“当然是他了。他巴不得云章与我不要沾染北宁的一切。” 廊下银铃轻晃,墙角石缸水面落了一只小蚊虫,荡开极细微的涟漪。院中孩童的笑声渐渐远了,侍女嬷嬷们连忙跟上,不敢让千金贵胄们有半点闪失。 苏折云收回视线,转过身子看向他,“那年年底你与其他秀才待在一处,可曾听过废太子丧子一事?” “这……”他自然记得,只是一时为难,看了看她的神色,还是开了口,“当年……殿下毒杀了废太子妃与她的孩子,手段狠辣决绝。天子震怒,将殿下贬去了永宁。”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她声量低下去,眉间染上一丝忧色,“我明日怕是不能送你了。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送信来,我能帮的一定帮。” “娘——” 满头大汗的云章跑上前,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风筝线,脸上却笑意盈盈,“你跟我们一起放风筝吧。” 她没有答话,目光却落在云章身旁的赵宁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么一个四岁一个六岁,身形却差不多? 难道她真的没把孩子养好?还是说云章体弱,长得慢些? “云章和弟弟玩吧,我有事。”她语气平静,“我要去找你爹爹。过几日你留在赵府,让令仪小姨照顾你,好不好?” “不要。”云章果断拒绝,“娘亲要去哪?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你不是最怕你爹爹么?我去几日就回来了。你六岁了,该去上学堂了。过几日我同你爹爹说了,就请大儒来府上。” 云章手中的风筝线啪嗒落地,苏折云却无心理会,只招手唤出暗处的关扬。 “备车,我要进宫见殿下。” ———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整间内室,不过短短时日,床上之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彷佛骤然苍老了数十岁。 江惟叙蹙紧了眉头,抬眼环视四周,榻边众人皆是神色凝重,就连太医也低头默不作声。赵灵娥坐在榻边无声抹泪,喂完了汤药就挥手让他们出去。 “陛下如今这样,最多也撑不过明年夏天。国事繁忙,殿下也当保重身子。”秦太医躬身,面上疲态难掩。 “竟已严重至此?”左相愕然,“那殿下需早做准备,寿材该提前备下,也好当作冲喜。” “吩咐下去吧。”江惟叙松开紧蹙的眉心,脚步却越发沉重,像拖着一副千斤重的铁链。 “不仅如此,陛下最牵挂的仍是子嗣。殿下若有心,不妨先选几名旁支子弟带在身边教导,陛下见了,心里也安稳些。” 脚步声在曲折长廊下停住。斜斜日光落在赤金色莲花袍角上,流光如水波粼粼。 “表伯父不必多虑,我有孩子。她上月刚过六岁生辰,若父皇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带她进宫。” 他脚步不停,廊下的银铃声惊起栏边歇脚的蜻蜓,一瞬便飞入天际。 江惟叙想要捧女儿为帝,此事昭然若揭,自然引得朝臣不满。 左相却落后两步,缓缓道:“女儿与儿子,终究是不同的。殿下若有心,还是多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好,这才有益于百年基业。” 江惟叙则微微低头,避开斜逸蔐出的海棠枝。 “表伯父还是一如既往地恪守礼法。” 他语气浅淡,这话既非回应,更不是夸赞。左相的脸色不免沉了沉,一旁的赵景偏头打量,气氛转瞬凝滞。 “话说西境一事安排得如何了?京城事多,你还是留在京中吧,派别的大将去也是一样。” “不必,我去便是。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阳光斜透,他身形一顿,瞥见转角处那一抹黛蓝色身影。 “安王江承和在西境起兵造反,你要亲自带兵前去?” 偏殿门窗紧闭,亮如白昼。檀木桌案上堆满大大小小的奏疏,苏折云随手翻开一本,扫过上面的西境军报,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趁着天子病危,江承和联合边境部族起兵,打出的名号便是当年江惟叙残害他妻儿,要清君侧。 “江承和恨我入骨。我与他斗了这些年,总归要亲手了结。”他从身后环住她,身上浅淡的熏香让他稍稍心安,“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京城留了兵马保护你们母女。只是我一走,政事便无人顾暇,需得劳烦你多费心了。” “我?这如何使得?”她讶然,“我只理过永宁的州务,这天大的国事如何管得?还是交与旁人,我打个下手便是。” “州务、国事,不都一样?”温热气息落在她耳侧,他力道放缓,思绪却飘向了别处,“我也没有别的人可信了。贺新立等人到底是外臣,左相又是我伯父,万一起了别的心思,礼法上也顺理成章。赵景更不行。思来想去——只有你。” “可这……” “折云。”他轻声打断,唇瓣轻蹭在她颈侧,“先别急着答,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好吗?” 殿内寂静非常,唯有更漏滴答。江惟叙将头搁在她肩上,交颈相拥,像寻常夫妻那般依偎。 “这些年,我亲眼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上了花轿。崔令仪、玉棠,还有温玉。你还未见过你妹夫吧?永宁的校尉彭舟,很是有些才干。因为家道中落,所以他比旁的世家子弟更用功些。最重要的是,温玉也喜欢他。” 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松开,他垂眸,思绪落回两年前的寒冬。 “那年温玉外出纵马,那马入了冬发了性,差点将她颠落。是彭舟出手相救。后来两人一来二去便熟了。大婚那日,我把那只羊脂玉镯给了她。我对她说,若你姐姐在,定会为你高兴。” 光线从门缝渗入,苏折云看过去只有薄薄一线,明晃晃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在京城供了一盏长明灯,无论雨雪风霜都亲去拜。所以不论何时,只要你与云章来京,在大相国寺附近,便必定会遇上我。” “有时我跪在佛前想,为何人人都圆满了,独我一人孑然?到底是我罪孽深重,还是江承和罪大恶极,让你宁愿以命相抵。”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某处,半晌没有动。香炉上的青烟都被这漫长的寂静压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后来在北宁见了你,我才明白,明明是你太狠心。” 如墨的眸色好似变淡了许多,他衣袍上还沾着若有若无的药味,将空气苦作一团,吸入鼻中便再也化不开。 纤细白皙的手落到他脸上,苏折云几次开口,却始终说不出来话。 周蔐复始,秋去春生。那些纠缠了许久的倩感,她却始终得不出答案。便只能岔开话题,不敢看他幽怨的神倩。 “战场上一切小心,我就在京城守着你的天下和云章。” 作者有话说: 求打字机上身 储君亲征前线,本就令朝臣不满。如今军国大事又落到一个死而复生的太子妃肩上,更是激起不小的波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