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火光映在床角,屋外风声呼啸,不断拍打着窗棂。 闷声传进屋内,陈济看着她满脸泪痕,声音不由放轻:“你若不愿放弃,便带些银钱去京城碰碰运气,或许药铺里当真存了一星半点,入药也是好的。” 烛火的阴影爬上桌角,苏折云却脊背一僵,眸光暗了下去:“我……我不能去京城……” 她手上仿佛竖起了细密的汗毛,她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成了哀求,“陈大夫,求你再想想办法……她是你一手保下来的孩子啊,在我肚里乖乖待了七个月,才生下来的一块肉啊……” 烛芯轻爆一声,陈济缓缓摇头,将药方压在桌上:“当初我便说过,这孩子胎里弱,必然凶险。如今我是真的没法了,你若实在不愿放弃,千里迢迢上京一趟,兴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他重重一叹,拎起药箱出了屋。 屋外林华裹着厚重的冬衣,毡帽下只留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他趁着陈济开门,目光便悄悄往屋内看去。 房门随即被关上,他收回目光,一扬鞭,便驾着驴车送陈济回了医馆。 屋内一片暖意,襁褓的云章还在低低地抽噎。莲娘听着哭声心里也不好受,只能无声拍着苏折云的后背。 “不然上京一趟吧,我陪着你。正好林安还在京城,我们过去了也算有个依靠。” “莲娘,你去了,芙蕖怎么办?” 苏折云垂下眼,声音里的泪意仿佛已被哭尽,只剩一片枯涩,“那半大的孩子,你真舍得丢给林华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子照看?何况京城路远,若路上遇到什么事连累了你们,我一辈子都不会安生的。” “我把芙蕖送到别家去,左右不过多支使些银钱……” “不,我不能上京。”她打断莲娘的话,低下头,指尖微微发颤。 莲娘说得轻巧,可村里人认定芙蕖是恶灵,谁肯收留她?况且李维恨她入骨,她们这一走,李维指不定要对芙蕖做出什么来。 更何况,京城里还有她不敢见的人…… 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住。 他前几月已受封为储,消息传到北宁时,她着实为他高兴了一番。他已大婚,眼下又将近年关,想必他必待在京中忙碌,说不准林榆心也已有孕,一家几口共享天伦。 她若去了,被江惟叙发现后,又算些什么呢? “总会有别的法子的……”她低声呢喃,目光落在云章日渐消瘦的小脸上,心如炭炉下的一层灰白的死灰。 可陈济都没法子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若你不介意……我就去巫师那给你求几剂神药吧?” 莲娘小心翼翼开口,却只见她摇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呼吸轻浅的云章。 “我知你觉得那些神神鬼鬼的不干净……我倒想起中原一个祈福的法子。”莲娘悄悄看她,见她没有反对,便接着说,“听说可以自己亲手扎一盏天灯,把心愿写在灯上,天上的神仙看见了,自然就把灾痛带走了。” “天灯?”苏折云心头微动,一股酥麻从脊尾缓缓爬上脖颈,“是什么样的天灯?” “就用细竹做底架,外层糊上韧绵白纸,上窄下宽,纸身素净无纹,薄如蝉翼。” 莲娘边说边比划着,忽然瞥见苏折云眼睫轻轻一颤,便放低了声音,“这东西倒不金贵,只是非得亲手做才显诚意。怎么了,你见过这种灯?” 暮色一寸寸从窗上褪去,黑夜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屋角。窗纸上的树影婆娑,寒鸦也索索扑向天际。 她没有答话,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灰里将熄的红炭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怀里的云章已经熟睡,她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数百盏天灯缓缓升入夜空,飘摇如萤火。 二十一岁的生辰夜,她见过数百盏天灯。 “云夫人,娘——” 门外有人高喊,林华脚下踩碎薄雪,几声清脆传入屋内。 门扉被人推开又迅速掩上,苏折云俯下身,下意识为襁褓中的女婴挡住趁隙扑入的寒风。 “我把陈大夫送回去了,顺便多抓了几副药,要现在煨上吗?” 林华瞥过那道黛青色的单薄背影,随即转向莲娘:“我还买了一只乌鸡,这就去炖上吧,今晚喝鸡汤。” “好,你做的清淡些,舒娘刚生产完,喝不了太荤腥的东西。” 林华点了点头,刚想要动,身子却像被什么拽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低下头,拖着沉沉的脚步出了屋。 外头的鹅毛大雪漫天肆虐,寒风如刀扑面而来,刮得人刺骨生疼。 还是屋内暖和。 他想着,搓搓冻僵的手,便提着活鸡转身去了厨房。 一盏粗陶油灯搁在桌角,往床榻上散出一点微弱光亮。刚出生的女婴又在低噎,小小的身子埋在厚重的粗布襁褓里,嗓音细弱得像风中欲断的棉线。 苏折云心脏绞痛,只能微微佝偻脊背,用脸试探她身上的温度。 又烧起来了…… 屋檐下早已挂满一排排尖利冰棱,坚硬透亮如锐利的刀刃。 她用手轻轻抚摸女婴的脸颊,心脏的绞痛都开始变得麻木。 她的孩子那么听话,在肚子里便不闹腾,安安稳稳待到七个月,便是被意外惊得提早落地,也依旧顽强地活了下来。 这三月里,她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眼见青紫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皱巴巴的小脸也一天天长开,眉眼间慢慢浮出几分像她、又像那个人的影子。她心里满是欢喜,以为一切都该好起来了。 她眸色一暗,落在女婴脸上的指尖变得僵硬。 可这样好的云章,好像快要离她而去了。 檐角的滴答声敲入屋内,一缕寒风终于击破单薄的窗纸一角,肆意卷起她的袍角。 是神佛在怪她吗? 佛说,种种妄语皆堕恶道。 是她口腹利剑,句句见血。 是她满嘴谎言,磋磨别人的真心。 她罪恶太多,甘愿入十恶地狱炼化魂灵。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折磨她的云章。 院外各处被厚重的冰雪盖得严严实实,底下寸草不生,四下散着冻人的寒气。 莲娘从匣子里翻出几件提早为云章做好的短袄,心内叹气,“早知道就不做这么大了……” 衣服做大了,或许都没机会穿上。 远处的厨房传来铁器瓷碗碰撞的声响,林华蹲在灶前添着柴火,陶锅里的水烧得滋滋低鸣。 北宁的冬夜漫长,日还没将薄雪化开,浓黑的夜色就将天地吞得干净。 她将襁褓中的孩子又紧了紧,昏黄的烛火落到眼中,仿佛燎原的大火。 “莲娘,我向你借个人吧……”她肩上垂下两缕青丝,唇上泛着毫无血色的白,“让林华跟我上京吧。” 半勾的明月挂在树梢,林华端着滚烫的陶锅入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默默将碗勺摆开。 陶锅内几粒艳红枸杞和参片飘在一旁,汤面浮着一层透亮的油脂,热气腾升,鲜香顷刻便漫在里屋。 莲娘出了门,回家叫小女儿一同用膳。 椅子上很快有人落座,林华递来一碗盛满鸡肉的瓷碗,里面的乌鸡炖得极好,勺子轻轻一拨,皮肉便脱了骨。 苏折云一口一口抿着鸡汤,林华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她卷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 “为什么想去京城?你不是不愿去吗?” 屋内寂静一片,林华喉结滚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他年纪小,既不像大哥那般会读书,又不如小妹嘴甜讨人喜欢。他一向不引人注意,不成想苏折云竟会开口要他同去京城。 “你愿意吗?京城路远,眼下又近年关,骤然让你陪同,我也属实有些过意不去。”她垂下眼,盯着煤油灯晕开的一圈光。暖黄的光晕外层泛着七彩,恰巧照见榻上一小团拱起的被褥。 屋上的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她眼中又蒙上一层雾气,哽咽声在喉间蔓延。 “云章……是我的命。只要没有走到绝境,我都想去试一试。” 更漏声缓缓,黛青的衣裙上晕开水痕,点点明暗如雪中红梅。 京城还有陈久,还有沈秉文。 再不济还有……云章父亲。 他离皇位只差一步,如果她没有逃,云章起码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再怎样也不至于沦落到求药无门的地步。 眼前递来一张丝帕,清冽的男声从头顶落下,像一滴凉水落入滚烫的陶土中,稍稍抚慰了她慌乱无措的心。 “我陪你去。” 几道清晰的脚步声传来,芙蕖蹦蹦跳跳跑进屋内,直冲着床头而去,趴在边上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芙蕖,你身上都是寒气,不要冷到妹妹了……” 莲娘在芙蕖身后开口,轻手轻脚怕发出声音。 苏折云回过头,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随后散在黑夜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