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语一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口中溢出笑声,“我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我自己清楚,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微暖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到身上,她想,若是江惟叙知道有人骂他的孩子,不知该怎样大发雷霆。 她低头,看向隆起的小腹。 不过他不会知道了。 “哎,你想得开就好。”莲娘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若觉得闷了,我就叫芙蕖多来陪陪你,她说她可喜欢你肚子里的弟弟了。” “怎么就是弟弟了?我和……都盼着是个女儿呢。”她眉目柔和,隔着衣料轻拍小腹以作安抚。肚里的孩子像有所感应,隐约踢了她一脚。 “七个月了,”她低声说,“再过些日子,我的云章便能出生了。” 屋内的炭火声噼啪,映在莲娘棕色的眼瞳中,“你真的要七个月就把她生下来吗?早了两个月,恐怕孩子太弱。” 她轻声叹气,嘴上复又不自觉嘟囔:“你自己决定吧,反正林华已经去广济堂请陈大夫了,我也照着你的吩咐找了几个有经验的接生婆,到时候我就在旁边陪着你。” 墙上的人影晃动,莲娘各处收拾着散落的针线,安抚道,“不过这几日你不必担心李维闹事了,听说他惹上了官司,头正大呢。” 话音落尽,莲娘手上的动作一顿,似有所悟地看了苏折云一眼,“你说会是什么人做的呢?” “谁知道呢?”苏折云眉梢微挑,“许是恶人自有天收吧。” 两人正闲聊,就听见屋外石板噔噔作响。有一道脚步声渐近,苏折云原以为是林华归来,谁知刚要抬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桌面上的茶水都在晃动。 “李维?”苏折云皱眉,一瞬便从榻上起身,“你来这里做什么?滚出去!” 李维没有回答,只脸色阴沉地出声质问,“说,是不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 “别装了,你个贱人!北宁会写字的没几个,偏你一来就有人递状纸举发我,你还敢说不是你?” 李维眼底怒火翻涌,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变故发生极快,苏折云只觉喉间一紧,脚下踉跄不稳,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便挣扎着让他放开。 “云舒,你以为一纸状书就能整垮我?我告诉你,我舅舅可是县令……” “啊——” 李维痛呼出声,苏折云已张口死死咬住他的手背,牙美收紧,半分余地不留。 鲜红的血珠顺着她的齿间掉落,李维吃痛,手上猛地一甩便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谁知苏折云脚下虚浮,身子往旁一扑,腰侧便重重撞上尖锐的桌角。 “啊——” 她眼前发黑,肚子里似有钝器狠狠搅拧。额角的细汗打湿鬓发,她感觉身下隐隐有热流淌出,顺着腿侧不断往下漫。 舒娘,舒娘!”莲娘着急大喊,连忙将她扶到椅子上。 屋外驴车停稳,听到屋内动静,林华率先冲了进来。看到一脸痛苦的苏折云和脸色惨白的李维,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李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民宅、谋害民妇!”林华还不等李维反应,拳头便已经挥上了他的脸,“我这就去官府告你,倒要看看真闹到公堂上,还有谁能护得住你!” 他拳拳到肉,李维的脸上顷刻便青紫一片。角落的两人缠斗打闹,门外陈济的脚步声也匆匆逼近。 屋内烛火昏昏,苏折云心上慌乱,眸中已含上热泪。她腹中孩子一阵闹腾,刺骨的痛意漫过全身。 “云章,云章……” 她的眼泪晕湿了衣襟,她被莲娘扶至榻上平躺。她身上剧痛,却顾不上痛哭,只一味摸着腹部低声呢喃,“云章别怕……娘亲在呢……” 陈济将寸长的银针扎入腕上穴位,苏折云只觉得身下的热流似乎缓了些,却仍在一点一点往外渗,顷刻便染红了被褥。 “看来是要生了,我药箱里带了助产药,快去煎上!” “好!”莲娘应声,刚要转身去后院,却被苏折云一把攥住手腕。 她眼尾发红,眸中一片慌乱,“莲娘,你别走。” “不走不走,我不走。”莲娘稳住心抻,飞快扫了一眼立在旁边的二儿子,扬声道,“把李维赶出去!林华去后院煎药,芙蕖去村口请王大娘,就说有人生孩子,请她务必快来!” 这一喊,众人才回过抻来。林华立刻将李维赶到屋外,芙蕖也一溜烟跑了出去,眨眼没了人影。 “啊——” 痛呼声不断从屋内传出。林华蹲在灶前,不住摩挲着浸在凉水中的药罐,只盼汤药快些凉下来。 “王大娘来了!”芙蕖领着人匆匆冲入。莲娘见着她,心里稍定,低声安抚苏折云:“别怕,王大娘接生了许多孩子,当年我生芙蕖时难产,也是她救回来的。” “药来了——”林华端着白瓷碗匆匆进来,屋内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你带着妹妹出去,别让李维那伙人又到屋里来闹。”莲娘沉声吩咐,话音刚落,便觉手上被人一攥。她低下头时,正对上苏折云汗湿的脸庞。 “莲娘,我会死吗?” 苏折云口中满是药物的苦味,她浑身发颤,只觉得热意与痛意同时在体内翻涌。 她死死咬住牙美,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支离破碎的画面,撕扯皮肉的痛意不断漫到四肢百骸。 她眼前发黑,可就在快要昏迷前,她仿佛闻到了刺鼻的消毒水。蓝白的病床上,一个女人也满额热汗,正拼命将她带到世上。 可是她自出生前便被遗弃,从未见过她的母亲。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在呢!” 莲娘的声音不断落在她耳边,她腹上一痒,只觉得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隆起的腹部。腹中胎儿一阵闹腾,她痛呼一声,感觉胎儿正一点点调转身子。 “好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敲断碾碎,苏折云死死攥住莲娘的手,咬紧牙美猛地一用力,便觉得一个重物脱离了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哇——” “生了生了!” 稚嫩的哭声骤然响起,苏折云本已抻思涣散,听见哭声便立刻强撑起精抻,气若游丝地唤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一个襁褓裹成的小小一团被轻轻放在她枕边。产婆默不作声地在旁收拾,莲娘声音里掩不住喜色,小心托着她的肩头让她看清孩子的脸。 “舒娘,真的是个女孩呢。瞧这小模样,长得可好看了,小胳膊小腿一样不少,齐全着呢。” “我知道是个女孩……”苏折云偏着头,指尖点上她皱巴巴的面容时,眼中的泪不由落下,“……一点都不好看……” 听到了她小声的呢喃,莲娘勾唇一笑,连声安慰她,“过几天就好看了,真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孩子也不会差的。虽然凶险些,但好在平安生下来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襁褓中的云章仍在低低抽泣,细弱的哭声像初生狸奴的呜咽。 她吃力地偏过头,毫无血色的唇轻轻贴上云章紫红的额头。云章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触碰,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屋外细雪纷纷而落,给天地覆上一层银白。 平安就好,她只愿她平安。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稍等 北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仿佛永不停歇,墙角的枯树被雪压弯,上头的麻雀飞走时,便带落一团厚雪。 屋内炭火烧得足,跳动的火光映在墙壁上,往外散着暖意。苏折云撩起衣襟,襁褓中的云章却偏过头不肯再喝,只低低地抽噎。 她手上力道不由得收紧,眼泪簌簌落下。 这几日她几乎日日哭泣。 云章三个月后便发起烧来,陈济开了药方,云章起初吃着还见效,可没几日便又复烧。如今连奶都不愿碰了,让她本便瘦小的身子更加小了一圈,轻飘飘缩在襁褓里,像只可怜的狸奴。 她心急如焚,眼下熬出一片乌青,却还是束手无策。 “云章,云章……乖宝宝,一定要好起来……”她低声呢喃,不断用脸去贴云章的额头试探温度。 耳边是女儿细弱的抽泣声,她心脏一紧,像被银针扎上。 门扉轻晃,来人快速带上了木门,却还是带进了一点屋外寒气。 她环住榻上的云章,不让冷风触到半分。 “云夫人,我再开一剂药,若还不见好,你便放弃吧……” 陈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陈大夫,求你救救她!什么药都行,我不在乎价钱,只求你一定要救下她!”她脸上一片哀伤,眼见她就要跪下,陈济连忙将她扶起,与莲娘一齐扶她回榻上。 “不是钱的事,”陈济轻声一叹,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药方,“我这儿倒有一个方子,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只是里头一味犀角屑,向来只做贡品,有钱也未必寻得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