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霍看向贺兰湜,他流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威压,仿佛穿过百里戈壁,直接划定青州府官员们的生死。
生杀予夺,不过瞬间。
宗霍静静等了几秒,待贺兰湜神色稍缓,才转眸到桌案上轻飘飘的几张纸上。
他想知道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把贺兰湜气成这样?
不过他刚学会数百个字,单个辨认还好,要是连成一串儿,他读起来忒费劲。
要是有人替他读就好了。
宗霍刚这么一想,吴子澈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了眼贺兰湜,在贺兰湜无声的应允下,拿起来那几张纸。
信中旁的事情碍于一些关窍说得并不清晰,就两件事情明确,一件是青州府如今并非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另一件事情是——
吴子澈扫了一眼信纸,下意识转头向宗霍,他沉默一秒:“李侍郎说,白眉岭之战当年本不该发生。”
“换言之,当年青州军麾下北川营奔赴的,是场死局。”
宗霍一愣:“什么意思?”
兹事体大,吴子澈不敢妄言,无声摇摇头。
贺兰湜沉沉叹了口气:“昨日我与蒋正闲谈,提及白眉岭之战时便隐隐觉得不对,现在倒是明了了。”
“七年前北蛮突然南下,陇崖、靖凉、峒泉三县位置最北,首当其冲受害。彼时峒泉反应不及,被北蛮攻陷,眼见着北蛮要长驱直下,青州军兵分三路,一部分与南下同覃州军会和,抵挡北蛮于燕明山,另外两部分则绕过靖凉山,呈现左右夹击的形势,包抄北蛮在靖凉。”
楚思林和吴子澈点点头,此番贺兰湜北上劳军,他们也阅读过相关的文史记载。
楚思林道:“殿下记得没错,不过,这样安排并没有问题。”
无论是行军册还是地图他都见过,这是当下最好的法子,而且事后证明,青州扛住了北蛮十万大军,甚至还杀了北蛮单于。
“不是,”宗霍骤然出声,他声音冷得像是萃了寒霜的刀剑,“不是我们包抄北蛮大军,是北川营正面迎上了他们。”
地图上行进路线与设想完全相符、与事后奏报不差分毫,但北川营在靖凉山埋伏北蛮,和北川营在靖凉山与北蛮拉开阵仗硬碰硬,却是两个概念。
贺兰湜心下一惊,青州府究竟在做什么?青州刺史秦萧川在隐瞒什么?
贺兰湜脑中刮过一场隐匿暗潮的飓风,他却连风眼在哪里都摸不着,着实难受。
“殿下,还要去青州府吗?”吴子澈把信纸放回桌上:“李大人的意思是青州险地,殿下不如再观望几天?”
贺兰湜没有说话,他眼皮稍稍耷拉着,视线自上而下、睥睨着那几张信纸。
几息后,他目光明亮、面色坚定:“思林,告诉李冀杭,不、直接由陇崖驿向青州府快马传信,本王午后便到青州府,着秦萧川迎接。”
楚思林颔首立刻去办事,吴子澈脸上却流露几分犹豫:“殿下——”
贺兰湜浅笑着打断:“不必再说,我来青州只做着一件事,岂可半途而废?”
他向南遥遥望去:“更何况,朝廷将我作为‘宣慰劳军使’的诏令应该已经到达青州府,我若连青州刺史府的门都没进去,未免让人怀疑。”
吴子澈还要再劝,贺兰湜挥手直接命令他退下。
屋门一开一合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宗霍站在贺兰湜身后,沉默几秒后忍不住开口:“贺兰湜,若是你分析的没有错,青州的水要比想象中深。”
贺兰湜转身,在看清宗霍眼底浓重的担心后,不禁轻笑出声。
他见过宗霍太多面,大部分时候,宗霍都是桀骜不驯的,至于上了床,又像是不知餍足的野兽;就连独自一人进入雪山、遭遇狼群,受伤回到小屋时他都是一副悍然、无所畏惧的模样。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不果决、不坚定,犹犹豫豫畏畏缩缩。
是因为自己。
贺兰湜走近宗霍:“放心吧,秦萧川自一介百夫长一路提拔至青州刺史、正三品官员,他深受国恩,即便是入仕多年生了贪婪之心,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宗霍对人性没有期待,人和山林中豺狼虎豹有什么分别?
他反驳说:“那他们还敢刺杀钦差呢。”
宗霍说得是薛家派人截杀李冀杭的事情。
贺兰湜虽然怀揣清除青州积弊的心思,但绝不是愣头青,这件事他没忘记。
他戳戳宗霍健硕的胸膛,又凑近看了一眼这张英挺过分的脸:“刺杀后第二日,我就着人向皇兄请虎符了,此番我们进入青州,并非毫无准备。”
贺兰湜笑道:“更何况,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
犹如一颗宝石落进平静的湖泊,激起层层皱褶。宗霍一怔,紧盯着贺兰湜的面庞,贺兰湜琉璃般淡色的眼睛里藏着笑和信任,把宗霍所有的话止住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