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樊望津看起来也不快乐。 他甚至从不开口讲话。 只有当她跟在樊苏漓身边时,少年的目光才会短暂停留一小会儿,非常专注地凝望她们。 苏溢讨厌那眼神,黏糊糊沉甸甸的,里面一定掺杂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像是诅咒、像某种执念。 她有好几次想要尖叫着说别看了,却又忍不住更多试探。 苏溢不清楚樊望津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抢占了本属于她的位置。 她每次真心实意地叫樊望津滚,樊望津总会扯开嘴角对她笑一下,毛骨悚然的。 ——“你滚回你原来的地方。” 他的确也想。 “吃完饭记得吃退烧药。”江顾盼守在餐桌旁边,手边的筷子没怎么动过。 他本来也不饿,看对面一碗饭见了底,又抬手试了试江执的额头,暗自嘀咕,“好像没那么热了……” 江执说:“你来了我就好了。” 江顾盼假装没听见,“那还是记得把药吃了,我去给你接杯温水吧,我没看到饮水机在哪……” 他眼神四处乱蹿,就是不看对面的江执。 江执说:“厨房里有直饮水。” 江顾盼胡乱点点脑袋,“还是要喝点温的,我去接。”半边屁股刚离开椅子,又重新被江执拉了回来。 “江顾盼。”江执叫他。 江顾盼和对方僵持着,就是不肯转头。 “为什么不看我?” 江顾盼又板着脸,假正经说:“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攥在他腕上的手一用力,直接把他掐没声了。 “看着我说话。是你说过的,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然不礼貌。”江执拇指压在他手腕的那根筋上,用力压了压,摁出一道红印,像盖了个戳。 江顾盼难得反驳:“你说话就从来不看别人眼睛……” “我看你的。”江执说。 江顾盼又沉默了。 他倒是好哄,别别扭扭把身子正回来。 江执又说:“你看到我拍的那些照片了。” 没有疑问词,不是疑问句。 江顾盼蔫蔫地点着脑袋,思维还有些混乱。 “觉得如何?” 江顾盼:“……?” 实话吗,“我想和你一起睡” 那是一年冬天快结束。 江顾盼他爸在出工的路上摔下桥,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脚滑,是有预谋的还是意外,薄薄的冰水承托不起重量。 春天是先从那个冰窟窿里出来的,他爸却没有再飘起来。 在那之前江顾盼就有好几天没见到他爸了。江父失踪是家常便饭,父子关系处得不咸不淡。 在棋牌室发生那场意外争执后,更是少了交流,只有零星几句对话。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是江父问江顾盼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江顾盼说够了。 屋子里便沉默,好一会儿,江父拎起自己脚边的白酒瓶,摇摇晃晃出门了。 再然后,就是停尸间的一块白布盖在他爸身上。 医院通知他俩去认人,江执未成年被拦在外面,一直叫他哥。 江顾盼却被江水漫过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谁说话都不好使,只有眼前刺眼的白色。 最后他没勇气掀开白布看他爸最后一眼,尸体在江里泡得久了才浮起来,模样恐怖,医生看他年纪小,提醒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顾盼没有准备好。 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 毕竟是出工路上出的事故,工地派来的负责人看是两个小孩,于心不忍,还多提了些赔款,最后拍着江顾盼的肩膀留下一句“节哀”。 到了这一刻,江顾盼仍不敢置信。 后来断断续续到家里来的亲戚他都不熟悉,他爸脾气爆,早年还爱动手,和家那边很早就断了联系。 江父独自一人把江顾盼拉扯大,钱少得可怜,爱几乎没有,但也只给了江顾盼。后来也给了田遥。 晚上兄弟俩躺在各自的床上,灯熄灭了,江顾盼一直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那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变成亮白的一块布,他骇得直冒冷汗。 好一会儿,江顾盼镇定下来,开口说:“江执,你睡了吗?” 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块挂布迅速被掀开。 江执步入初中最后一年,身体在长,眉眼也跟着长开,正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瞳,无声注视着江顾盼。 江顾盼兀地咽咽口水,开不了口说自己害怕,他都成年了,是江执的哥哥,现在也是家里唯一的大人,他不想让弟弟更加担心,怕自己一旦露怯,江执也会跟着害怕。 把心底那份恐惧吞咽下去,江顾盼说:“没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不困吗?你别想太多,快睡吧。” “哥,我想和你一起睡。”江执开口。 江顾盼从黑暗的房间里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掉下来,屋子里暖气不足,微微的凉意侵袭肌肤,他手脚也是冰凉的。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两个大男孩挤一张床像什么话,可这是江执主动要求的。 江顾盼知道自己这夜一定睡不着,一闭眼还是那间停尸房,是白布搭出的一个臃肿的人形,噩梦原来不用入眠也可以经历。 他太怕自己一个人了,还好身边有江执。 于是只短暂思考了几秒,便让出身边的位置来。 他想江执或许也睡不着,也在害怕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