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鹤没跟他客气,开口就是:“你人呢,死出租屋里面了?” 江顾盼睡饱了,人很精神,连带说话声音都轻快起来,“小齐没跟你说吗?”小齐是酒吧目前的领班。 “说什么?” “我今天请假。” 谭鹤在手机另一头没吭声,好半天,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赊完账就拍拍屁股走人吧?” “那没有。”江顾盼这点道德还是有的,“只是想避避人,正好休息一下。” 他陪着杨羽连熬三天大夜,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没在江执面前直接晕厥过去,已经算得上厉害。 谭鹤也不是故意为难江顾盼,只想让江顾盼在酒吧里安安分分工作,别一天到晚在外边乱窜。 其心理更像是给野猫找家。 奈何一个安稳的家是需要代价的,每天准时准点上下班,和固定的人来往,对江顾盼来说,痛苦指数不亚于割蛋蛋。 但谭鹤认为,失去自由却拥有了稳定的饭票,对他、对江顾盼都好。 他真不想哪天接到警察打来电话,让他去某某某地认尸。 江顾盼孤身一人,像一缕魂一样抓不住,总要想个办法将他留下来。 “行,那准你一天假,钱还是从你下月薪水里扣。” 江顾盼动了动嘴巴,没说出什么叛逆的话。 从小到大,他调皮捣蛋的时候并不多,身边有江执跟着,他作为更年长的那个,总得以身作则,当个好榜样。 谭鹤对此嗤之以鼻。 江顾盼已经够听话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始终认为,江执是拴住江顾盼的那根绳,两个人能够分开是好事。 他不想看自己发小被活活勒死。 和江执见面的事,江顾盼没和任何人提起。 一来,a城他认识的人很少,知道他过去的人更加少,二来呢,唯一知情的谭鹤十分不待见江执。 巧的是,江执也很排斥谭鹤,这俩人互相看不惯。 江执还没离开江家时,谭鹤偶尔会来找江顾盼外出打工,两个人都将对方视作空气。 江顾盼不理解,还试图缓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你就别多管闲事。”谭鹤说。 “哥,你不用费心了,他只是讨厌我。”江执说。 江顾盼更加不理解,把更多的疑惑指向自己发小:“江执招你惹你了?你别对小孩这么凶,再吓着他。” 谭鹤无语。 “你弟马上就要长到一米八了,没那么弱不禁风,我又没上手推他揍他,你别一直护着了,惯得臭毛病。” “长再高也是未成年啊。”江顾盼明着偏心眼,“你比他大好几岁呢,你让让他。” 谭鹤举双手投降。 两个人一起工作那阵,谭鹤禁止他把江执挂在嘴边。 可江顾盼当时的生活三点一线,不谈江执就没其他话可以讲了。 面对这种乏味枯燥、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谭鹤那时候就动了要离开家乡的想法。 江顾盼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会留在这里。 他留恋这块地方,对于出生的这片土地有特殊的眷恋。 一周内,江顾盼躲了杨羽两次,杨羽差不多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没再上赶着叫大哥。 江顾盼松了一口气。 谭鹤挖苦他:“你这是造孽知道吗,人杨羽弟弟看你不给他花钱开酒了,失落都写在脸上了。” 江顾盼还真犹豫一下,从吧台探出头去望了望。 谭鹤赶紧叫停,“你给我打住啊,那小子蹬鼻子上脸也就算了,你让人踩着脑袋占便宜,还觉得过意不去,是不是有点欠抽了?” 江顾盼舔了舔嘴唇,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人头攒动的散台边瞟。 他只是想要看清对方身边都有谁。 要不是手机里安然躺着那串十一位的数字,江顾盼真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江执真的存在过吗?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江顾盼从没动过拨打号码的念头,他不想打扰江执现在的生活。 除非…… 谭鹤叫调酒师做了两杯特调,颜色鲜艳,造型好看。 江顾盼一口没碰,瞄着果盘里几个圆滚滚的山竹,问他能拿回家吃吗。 “你管那破屋子叫家?”谭鹤又发言了。 江顾盼终于抬腿瞪了下他脚下的转椅,没把谭鹤推远,倒是把自己推出去了。 谭鹤嘲笑他,连带着说:“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又不是没钱……” “没钱。”江顾盼说得很决绝,“不然就不给你打工了。” 怕江顾盼又逃走,谭鹤没继续往下说。 过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那钱给了你就是你的。” 江顾盼抬屁股就走人,临走前不忘把山竹包在干净纸巾里,揣兜就跑了。 平时江顾盼都会留到最后帮忙打扫,今天提前一小时走了,谭鹤在管理群里扬言要扣他工资。 人走在出租屋的步梯上,江顾盼心里充满了忐忑。 自从江执来过之后,每天回到出租屋,他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 既想要看到江执,又不希望他真的出现。 江顾盼的想法很纯粹,江执只有过得不好,才会需要来找他。 今天门前也空无一人。 江执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隔着裤子口袋摸一摸,山竹圆滚滚又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低头开门,银质的耳环在黯淡的夜色里,溢出些微的光亮。 没听到脚步声。 贴上来的只有低沉的嗓音。 “今天怎么提前了?” 钥匙“啪嗒”一声掉脚边。 江执弯身捡起来,看江顾盼一脸的惊魂未定,一句道歉也没有,只垂下眼帘,“开门。” 见江顾盼没动作,他又加了一声。 “哥。” 指尖抖着,把钥匙对准门孔,江顾盼后脖颈的鸡皮疙瘩起了一串,“你上楼没声音……” 江执按住他发抖的手,往前一推,“我在楼梯间,是你自己没看到。” 江顾盼比平时早回来,天色也比平时黑。 门开了,江顾盼眼底闪出一丝茫然,“你在学校挨欺负了吗?” 江执把他推进门,门在两人身后“吱呀”一声关了。 屋里没开灯,乌漆嘛黑一片。 “没有。”江执忽然弹出一句,江顾盼没办法联系上前后文,还沉浸在对方忽然闪现的恐怖故事中。 “没有人欺负我。”江执又说了一遍,“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灯开了,照出江顾盼那张略显惊慌的脸,怕江执等不耐烦,他快速摇头。 “那就去洗澡睡觉。” 江执说。 江顾盼仅仅是凭本能行动。 上衣脱到半截,他脑袋里的进度条才加载完毕,停下来,露着线条流畅的腰腹。 裤子一侧的口袋里还是鼓囊囊的,有些滑稽。 那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 江顾盼本能地把那句话压在舌尖下,不敢问了。 江执和从前很不一样,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 江顾盼早有预料,尤其是经历了那件事以后。 “你……”他刚开个头就后悔了,重新把衣服翻卷回去,在江执的注视下,掏出口袋里的山竹。 扔掉覆在上面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江顾盼将一颗紫色圆滚滚放进江执手里。 “给你这个,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 他向对方示好。 江执只看了一眼,目光又迅速移回江顾盼脸上。 “我不喜欢吃山竹。” 他的语气冷淡到了极点,平静地推翻过往认知。 “喜欢吃山竹的是你。” 作者有话说: 弟茶颜茶语 哥听之信之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只有江顾盼他爸一人有收入来源,却要养两个男孩。 江顾盼常常是自己吃不饱,还要担心江执饿着了。 山竹这种不算便宜的水果,是田遥率先带进家里来的。 江执升入小学以后,和田遥的交流越发稀少,有时候母子二人处在同一下,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反而是江顾盼会主动和田遥打招呼。 江执只有在他哥期盼的目光下,才会主动找田遥说话。 田遥多数时候不在家,偶尔回来,换身衣服就又出门了。 那天也一样,正好是周末,天气很热,江执不想出去,江顾盼留下来陪弟弟看电视。 年纪小的端坐在沙发上,年龄大一点的男孩偏要坐在下面的陶瓷砖,又多此一举地在屁股底下放上个垫子。 田遥推门进来,路过客厅看到他俩,或许是打牌赢了钱,她心情很好,笑眯眯地打趣:“你们也不嫌热,非贴一起。来,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