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些吧,补补元气。”林鸢泽把牛肉推过来:“明徽还没附离一半大,小心着的。” 温潋以为自己也能像林鸢泽那样轻松些,用羊乳牛乳,结果巫医说明徽太虚弱,至少喂一个月母乳巩固体质。 萧锦岁当时的神色…… 她倒不会出口伤人,甚至连笑意都转瞬即逝,只撑着下颚,风轻云淡呵了那么一声。 但温潋感觉又被“骂”了——自作孽啊! 晌午时,萧锦岁独自去了桥边,工期进入尾声,过几日重兵便要骑着马上桥测试承重。 她今日先站在了桥上,放眼能望见一片残阳。 拖不下去了。 将近三个月,谢瑛了无踪迹,连长林都将要放弃,陆续撤走了帐子搬离崖底。 花开花落,谢小将军璀璨绚烂的一生,终究在大雨中,彻底落下帷幕。 萧锦岁从衣襟里将那染血的字条取出,重新打开它,盯了片刻,手一扬,字条挥挥洒洒随风飘落,点在山茶河的水面上,涟漪一晕又一晕。 最后,慢慢沉入了湖底。 亦如字条的主人。 今日是萧锦安面圣的日子。 她昨夜开始便睡得不安稳,中途醒来无数次,心脏沉沉跳动到清早。 洗漱完毕后,萧锦安坐到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疲倦的自己,叠满了浓厚胭脂的脸显得陌生,却与画上人重合七八分。 林燕汝见到她,眼神滞了许久才内敛地收回视线,道:“教你的必须死记,无论心中多恐惧,面上都得表现镇定。” 萧锦安朝她行礼,答:“是。” 待她准备出门,林燕汝又突然喊道:“等等。” 萧锦安停在了原地,对方从袖口摸出一枚耳坠,红玛瑙珠串,穗子陈旧,大概有些年头了。 林燕汝将玛瑙扣上她的左耳,说:“这是她的东西,不是赝品。” 萧锦安想抬指触碰,怕碰坏了,又垂下手。 她带着萧锦岁的耳坠与皇后一同上朝堂。 萧锦年许久未把持朝政,殿内乱作一团,早已不是她的天下,她因此暴躁无比,砸碎了几样新摆上桌的器物。 萧锦安面覆薄纱从外入内,站在林燕汝身侧。 “陛下,臣寻到一人。” 林燕汝漠然开口:“诸位大人休要争了,先帝血脉尚存,轮到谁也轮不到外戚名不正言不顺,本宫都未曾妄想过的事,大人们何必自寻烦恼。” 底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是啊,只要萧家还有人,怎么样都轮不到他们,所以才迫切地想废掉萧锦年。 谁知林燕汝竟然…… “摘下来。” 萧锦安听话地取下面纱,一张脸令殿内登时鸦雀无声。 “先帝遗孤遗落在外,本宫派人寻了多月,您瞧瞧,血脉骗不了人。” 林燕汝将萧锦安朝向萧锦年。 帝王倏地从龙椅上站起,眼眸直愣愣盯着对方:“姐……” 萧锦安不慌不忙跪下行礼:“臣乃七公主萧锦安,拜见陛下。” “萧锦安……”萧锦年喃喃两声,撇开视线道:“起吧。” 萧锦安的动作神态与萧锦岁一模一样,矜贵,从容,眼角眉梢含着淡然。 帝王的眼神只有方才那一瞬游离,至此后再未舍得挪开。 朝臣们争夺来争夺去,被这突然出现的“先帝遗孤”震得哑口无言。 中书令眉头紧锁,返身与柳宁慕对视一眼。 长成这样,连追查的功夫都省了,再有人质疑也质疑不过血脉的呈现。 难搞。 柳宁月在她们后排,若有所思地盯着萧锦安。 下朝后,柳澄如拐道去了城郊,柳宁慕跟柳宁月同坐马车回府。 柳宁慕一路心事重重,落地便直奔向偏殿,柳宁月张口喊住她:“大小姐。” 她慢慢走近,眉目含着愁绪,道:“祖父究竟还要走多高?太师,首辅,宰相,亦或者帝位?” 柳宁慕审视着她,道:“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不该知的勿要多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柳宁月叹道:“大小姐与祖父当真以为柳家能出个新帝么?痴心妄想,大小姐想当龙,祖父想做凤,不如睁大眼瞧瞧,自个儿究竟是不是龙凤命。” 柳宁慕冷道:“你什么意思?” 柳宁月垂眸,一语双关道:“沧海遗珠,何尝不是龙嘴中那颗。” “你说萧锦安?”柳宁慕哼笑一声,说:“流落在外数十年,回来不过东施效颦。” 柳宁月抬眼望她,也跟着笑道:“东施是否效颦咱们尚未得知,妹妹只知登高必跌重。” 她附到柳宁慕耳边,悄声道:“姐姐自幼聪慧过人,应明白什么叫及时止损,再晚些,你我沦为阶下囚,妹妹兴许会因明白这个道理,而比姐姐您,多一份存活的机会。” 柳宁慕听得心惊,瞪向她道:“你究竟何意?我柳家如日中天,与沈家虽表面不合,但一明一暗把持着,怎会沦为阶下囚,况且……” “大小姐。”柳宁月打断她:“如日中天?您是觉着现在的朝堂不够乱,这天下不够太平,这国家还未到水深火热是吗?沈家?沈家算什么东西?男人临政的下场,大小姐不是经历过么?” 昏淫,荒谬,不将人当人。 “你们自以为废帝除去萧氏皇族,我柳家能当下一个皇?下一个怕是沈家与柳家的相争屠杀,更有人渔翁得利虎视眈眈,大小姐不懂军事恐怕不知,金人暴乱,正盯着大朝内斗,随时准备进攻,国不在,你们要做哪里的龙?”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大朝二十万铁骑,更有谢瑛……” 柳宁月漠然道:“那您大可瞧瞧,谢小将军会与谁亲近,又会忠于谁,那二十万铁骑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 柳宁慕顿时语塞。 柳宁月抚了抚袖下的山雀纹路,感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呐。” 话已至此,若继续执迷不悟,她将毫不犹豫断尾逃生。 萧锦年日日去萧锦安的宫殿,一坐一整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时常独自喋喋不休。 “长姐也喜爱喝雀舌,但她矜贵,一壶茶有数种泡法,小时候未有过这习惯,长大后才……” “她与你一般,左耳戴着玛瑙坠,走路时偶尔会与珠花相撞,声响清脆悦耳。” “你们虽神似,但长姐容貌无双,才华横溢,世间终究无人能及她。” “你是朕的妹妹,朕会待你好的。” 萧锦安淡然颔首道:“谢陛下隆恩。” 萧锦年的视线又一下变得恍惚。 她从蒙族回来后越发消瘦,隽娘劝了又劝,才在晌午时将帝王劝回宫殿歇息。 林燕汝从屏风后走出,冷笑道:“你成功了。” 萧锦安褪去伪装,恭敬道:“还得多谢皇后娘娘的指教,但臣不懂,为何要废帝?” 林燕汝道:“你自入宫,还未瞧出端倪么?萧锦年不适合做皇帝,而朝堂上外戚意图夺权。” 萧锦安道:“娘娘,您是她的皇后啊。” 林燕汝轻笑:“皇后不过一个虚名,今日可做她的,来日可做别人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可臣不懂帝王之术。”萧锦安低下头:“臣日日伪装,内心实则惶恐不安,生怕哪瞬就……” “无需担忧这等。”林燕汝说:“本宫留你,是要留住萧氏的皇位,若落入外人手中,到时……” 萧锦岁就真是乱臣贼子了。 她深呼一口气,缓声道:“只要你安分守己,待事情落定,本宫也不会再让你再回那乞丐窝,你可留在宫中,当一位真正的公主。” 萧锦安谨慎颔首:“谢皇后娘娘。” “近日仔细些罢。”林燕汝道:“有人要对你出手了。” 萧锦安说知晓。 林燕汝懒得再回芳华宫,干脆喊人在萧锦安这摆饭,吃到中途,萧锦安突然好奇道:“娘娘,恕臣多言,您是在为谁谋划么?” 大概深宫太孤寂,无人能与林燕汝说上两句,她竟道出肺腑之言:“难以看出吗?只是本宫实在彷徨,明知应该恨她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这条谋划的道路……” 萧锦安忙道:“臣不懂娘娘的忧虑,但臣小时去偷听说书,她们总道,恨之切,便是爱之深。” 林燕汝执筷的手顿住,无声望向她。 萧锦安心口咯噔一下,立即丢了碗筷跪地:“臣言有失,还请娘娘恕罪。” 林燕汝神色冷淡,却未怪罪:“起身罢。” 她太茫然,茫然到对着萧锦安脱口而出,她的恨意究竟还剩下几分,而其中又藏了几分别的? 难道那其实,真的是……爱? 爱萧锦岁这个人么? 荒唐。 林燕汝望着满桌菜式,渐渐停了口。 她喊来书瑶,问道:“西周那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