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倪夏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层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点到之后才浮上来的欣赏。 “倪记者关注得很细。”他说,然后不紧不慢地给出了回答,“商业大制作是我们始终不会放弃的基本盘,这一点没有任何变化,但孟氏作为行业的头部公司,除了追求票房回报之外,也有责任去扶持一些更有表达空间的内容创作者。中小成本的项目风险更低,试错成本小,能让我们接触到更多新锐导演和编剧,这也是为未来储备人才和项目资源的一种方式。我们投的文艺片目前确实不以盈利为首要目标,但长期来看,这个板块的回报是综合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比刚才和文沛对话时多了几分温度,像是老师在回答一个让他惊喜的学生。 倪夏在他的回答间隙里快速记录了几笔,等他话音落下,她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据我所知,孟氏去年年底收购了一家海外后期制作公司,目前的整合进度如何?这次收购对孟氏的内容生产体系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这个问题比她第一个问题更具体,也更深入。 孟氏对海外制作公司的收购在当时只是一个很小的行业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但倪夏做采访功课的时候恰好翻到了这条旧闻,顺手多查了一些资料,发现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在视觉特效领域很有积累。 她当时只是出于一个记者的职业习惯多看了一眼,没想到今天就派上了用场。 孟砚南看着她的目光里那层欣赏又加深了,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 “整合还在进行中,”他说,“不过已经初见成效了。那家公司在实拍和cg融合方面的技术积累非常扎实,正好补上孟氏在工业化制作流程上的一个短板。我们已经有一个项目在用它做后期测试了,效果很理想。具体的成果,等项目正式公布的时候大家会看到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倪夏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等她的下一个问题。 倪夏确实还有问题想问,她看着孟砚南那张认真作答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冒出来的却和采访本身没有太大关系。 她想起昨晚那条消息,“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他说是应酬,说是在忙工作,说厨房冰箱里有菜。 当时她没多想,回了一个“好”。 今天坐在这里听他公事公办地回答问题,听他提到一个又一个项目、公司、合作方,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让他不能回家的“工作”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倪夏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以前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好的契约人,不越界、不过问、不干涉,把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干净清晰的距离之内。 但此刻,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把对面那个男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她发现自己忽然想要知道得更多一点。 “方便透露一下,”倪夏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轻一点,“接下来孟氏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或者说,正在进行的项目?”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笼统,不太像一个专业的记者会问出来的。 她问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中的笔。 但孟砚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一个多小时里他对着文沛时的任何一个表情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礼貌性分寸感十足的商务微笑,而是眼底有光漫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像是冰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融化了一小块的真切笑意。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格外柔和的质地。 “孟氏现在确实有正在推进的项目,”他嗓音低了半度,像是只在对她一个人说,“倪记者既然问了,我也就直说了,目前孟氏与沪城的魏氏正在联合推进一部跨国制作的大型奇幻史诗项目,暂定名为《九州·星汉》。预算和制作周期都是孟氏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投入,已经筹备了将近两年。所以最近确实挺忙的,还请大家期待。具体的宣发时间线,不日就会和大家见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标准规范的,用于对外宣传的商业口径。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倪夏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她能读懂的认真,像在告诉她,看,我是真的在忙工作,没有骗你。 倪夏垂着眼睛,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九州·星汉》和“沪城江氏”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她面上无波无澜,但心里想,哦,原来真的是工作呀。 这个认知让她那点微妙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在意悄悄地落了地。 她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按照原本的流程,采访应该在这里结束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该问的问题都问过了,该回的回答也回得足够充分。 但文沛显然不太甘心就这么结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采访提纲,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个多小时里她一直克制着自己没有问那个问题,因为那不在提纲里,不在事先约定好的范围之内,严格来说属于“超纲”。 但职业记者的敏锐告诉她,如果此刻不问,她回去之后大概会后悔很久。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了孟砚南的左手上。 那只手正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一圈温和的、低调的光晕。 整个采访过程中,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摩挲过那枚戒指的戒圈,那个动作非常小,如果不是刻意去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文沛注意到了,她做记者这么多年,这种细微的身体语言从来瞒不过她的眼睛。 “孟总,”文沛的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一个比较私人的话题,“我看您手上的婚戒……您已婚了吗?好像没有在新闻报道上看到过相关消息。” 这个问题落地的瞬间,倪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握着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定住了,笔尖悬在“沪城江氏”几个字的上方,在纸页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孟砚南,也没有看文沛,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屏住呼吸。 孟砚南的视线从倪夏身上移开,转向文沛。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泛起一种淡淡的、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和他平时在公众场合里露出的任何一个都不同,不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礼貌疏离,而是像一个被问到了心爱之物的人,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柔软和认真。 “是的,”他说,“我已婚。” 三个字,落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而稳。 文沛的眼睛亮了一下,职业的敏感让她嗅到了故事的味道:“看来您和您的太太感情很好,方便问一下,你们的婚礼是在哪里办的吗?” 孟砚南的目光在这个问题上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短暂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倪夏的方向偏了偏,像是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在得到了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默许之后,他才开口。 “婚礼在三月份的爱尔兰,”他声音比之前柔软了许多,“说来也奇怪,那个地方常年多雨,但婚礼那天,爱尔兰竟然久违地放晴了,阳光特别好,我在教堂门口等她的时候,觉得那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一天。” 文沛微微睁大了眼睛,她采访过不少人物,见惯了那些在各种场合下端着架子的成功人士,但像孟砚南这样在提到自己妻子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变化的,她确实很少见到。 刚刚一个多小时里那个淡漠的、公事公办的孟砚南仿佛在这一刻褪去了一层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更真实的人。 “看来连爱尔兰的天气都在为你们送来祝福。”她说。 孟砚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深,从眼角一直漫到唇角。 “可能是我太太为我带来福气的原因吧,”他目光垂下来,落在那枚婚戒上,拇指又一次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过戒圈,“和她结婚之后,连带孟氏的发展也更加好了起来。” 文沛看着他的神情,那一瞬间,连她也生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她没有见过孟太太,不知道那个能让孟砚南在提到她时连眉眼都柔和下来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能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神情提起,被一个人这样珍视着,保护着,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爱着,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但那种羡慕只是一闪而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