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长梦,不想再睡。
温热的布巾擦过脸,他回想她无声潜入的夜梦,五六年后的乍然重逢,激出了他的私心,最终促成她进宫。
至那之后,“缘由”逐渐明确,便是要抓住点什么。
他手中巾帕缓缓拭过自己嘴唇,神色不改地换上衣裳。
今日没有大小朝会,他在东宫接见官员。
天色明亮后,有一人匆匆来报,长英听罢,低头进书房与李铉说:“太子殿下,公主……用了腰牌。”
至今不过一日而已。
李铉看了眼天色,眼眸深处埋下一抹阴翳。
无需多言,长英便令人备好车马。
宫中的甬道很长,再美的琉璃瓦与红墙看久了也是千篇一律,被包在这座宫城里,就会被这种死寂吞没、蚕食。
他单手靠在轿辇上,轻捏太阳穴。
却看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马儿正优哉地垂头静候。
他眉梢轻扬。
“哗啦”一声,那辆马车的窗户倏地被推开,春风探出半个身子,鬓发间步摇晃动,衣袖翻飞。
她盯着自己,目光狡黠,笑得明媚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第三十九章不能。
……
日头渐盛,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殿宇中,尚未倒春寒,这阵子一日暖胜一日。
太后差明远去问皇后有关玉宁和兰贺仙的相看,明远没能进兴宁宫。
明远边给太后按腿,边压着声音说:“昨个儿兴宁宫的烛火半夜都亮着,今早宫门刚开,皇后就召见了周夫人进宫。”
周夫人乃晋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也是皇后的嫡亲妹妹。
太后坐在窗边晒着阳光,眉目慈祥犹如入定。
小片刻后,她问:“这又是为何?”
明远:“兴宁宫殿门关得紧紧的,只留了瑶芝,其余不管亲疏都清出去,奴婢便实在不知了。”
此话的意思是,寿阳宫插在兴宁宫的眼线也茫然无知。
既不清楚皇后打什么主意,太后想起皇帝,帝后都这样打着自己的算盘。
若宫里一派祥和,何至于累得寿阳宫安插人到他们身边探听。
思及此,太后问:“皇儿呢?”
明远换了一对软布锤子给她捶腿,语气微微犹豫:“皇上自除夕后,又闭关了。”
说好听点叫闭关,其实是皇帝停用丹药后,终究受不了那种苦痛,暗自关上门吃丹药,以“寻仙问道”。
太后重新闭眼,最近她总觉得疲惫,恰逢腿伤发作,更觉有心无力。
她这腿的毛病也是庆盛末年落下的。
当年她与皇帝、林贵妃去西山行宫避暑,京中生出这么大的变动,皇帝亲征却屡战屡败,不得不抛弃长京撤退。
将士们很多以为长京失陷,士气低迷,因迁怒林贵妃而发生了些许骚乱。
事已至此,有文臣上奏请皇帝处死罪臣之妹妹林贵妃,以防哗变。
皇帝不在,太后无法,亲自将一条白绫送到林贵妃面前。
当时行宫一行人在寺庙休整,那寺庙不比皇寺,又狭小又闷热。
林贵妃捧着那白绫,含泪托孤。
送完白绫,太后走在寺庙中的一截汀步上,汀步左右池子里干涸,地面皲裂,犹如某种命数的暗示。
太后盯着那裂痕,神思恍惚。
却是那时,几个兵痞偷偷潜入寺庙偷东西,想离开去投靠别地起义军,撞上太后几人。
尖叫声里,刺客与侍卫刀剑交接。
太后接连后退,没留意到身后一个刺客靠近。
“皇祖母,小心!”
四岁的小女孩冲过来,双手推开那刺客,刺客见丧失先机,拔刀刺向小女孩。
扶着太后的明哲惊叫:“玉宁公主!”
玉宁避开刀,又咬住刺客的手臂,刺客一怒,甩开她,又当她的肚子狠狠踹飞了她。
她争取得的这个间隙,让侍卫围了过来押住那刺客。
太后踩空了,从汀步处狠狠摔了一跤,她顾不上腿的疼痛,踉踉跄跄到玉宁跟前。
玉宁呕了口血,面如金纸,已经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