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午低垂着头,神色恍惚,在空荡的屋子碎碎自语。 他不知何时睡着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周围漆黑一片,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他歇斯底里放声大喊,声音消散,连一丝回音也没有。 他蹲下身,双臂抱着膝盖,无力地将头埋在腿间。 “没有人伤害你,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 一阵刺痛传来,秦午瞬间回神,他望向不停渗血的小臂,握着刀的手缓慢垂落。 他的指尖放在伤口上猛地一按,疼得直发抖,“不是梦,是我做的。”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深深的惶恐。 窗外寒风凛冽。 慕容祁将腊八粥放在秦午面前。 秦午轻轻舀了舀,“这么快就到腊八节了。” 慕容祁道:“尝尝,你前几日不还闹着要吃吗?” 秦午笑着吃了一口:“甜。” 慕容祁看着他吃:“喜欢就多吃点,最近怎么没见你吃糖了。” 秦午给他递了一勺:“你不是让我少吃吗?” 慕容祁眯了眯眼,显然不信:“这么听话?” “吃。”秦午手往前伸。 慕容祁不爱吃这种东西,但是秦午不依不饶的,他只好张口吃掉。 下一瞬,他笑意淡了下去,仔细打量秦午,眼底暗含审视。 秦午还在一勺勺往嘴里送,像是吃着极美味的东西。 慕容祁等他吃完,问道:“还要吗?” 秦午摇摇头:“不要了。” 傍晚,厨房端了一道金黄的汤上桌。 秦午闻了闻,“这是什么?” 慕容祁道:“黄鲿鱼汤,特意让人做的。” 他等秦午谨慎地尝了一点,问道:“合你的口味吗?” 秦午握着勺子的手轻轻抖动:“好喝。” 没注意到,慕容祁的眼神越发凝重。 御医每过两日就上门一次,诊脉时秦午的回答大差不差,便没有开新的药方。 慕容祁给他换了其他的御医,几乎轮流给秦午诊了一遍,无果。随后又找了民间有名的大夫。 秦午藏在门后看他与大夫交谈,下颌绷得很紧。 明日便是除夕,秦午最近好了许多,没再丧气沉沉的。不过晚上变得很安分,还很害羞,非要灭了烛火。 慕容祁心疼他日日喝药,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都会依着他。 慕容祁守着秦午喝下眼前的药,道:“明日想去哪玩?” “我哪都不想去。”秦午小心看他,道:“可以吗?” 他想想急忙补充道:“若是你想去我也可以陪你的,我都行。” 慕容祁扫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蜜饯:“不去便不去了。” 他道:“等上元节,我带你去看灯。” 秦午笑得眯眼:“好。” 除夕夜里,慕容祁给他一个胀鼓鼓的钱袋,放在他的枕头底下,说是压岁钱。 磕得秦午脑袋疼,他舍不得拿出来,还非要挨着那边睡。 慕容祁让他躺过来些都不肯,便伸手去抓他,掌心刚贴上手臂,便觉触感异样。皮肉之下并不平滑,隔着衣料,微微拢起。 慕容祁手上力道一顿。 秦午察觉他脸色不对,手往回缩。 慕容祁的脸色严肃起来,伸出手,“给我看看。” 秦午吓得脸色发白,趁他不注意猛地跳下床,太过仓促险些站不稳,转身逃跑。还未跑两步,他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扽了回去。 慕容祁按压住他,抓着他的手将他的袖子撸上去。 秦午挣扎得很厉害,惊恐大喊:“不要!” 可惜晚了,他缠着纱布的手臂完完全全暴露在慕容祁眼前。 慕容祁语气冷厉:“怎么伤的?” 秦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心想藏起来。 慕容祁使力按住他的手臂,伸手拆开纱布,露出底下的伤痕。 三道刀痕,依次排列,新旧分明。 慕容祁严肃的目光带着满满的压迫感,比上回秦午在铺子伤人时还要可怕。 秦午狠狠抖了一下。 “你弄的?”慕容祁在问,但语气更像在陈述。 秦午眼眶湿润,紧张地看着他,摇头:“不是,不是。” 慕容祁呵斥:“撒谎。” 秦午不停地摇头,眼泪都顾不上擦,抓紧慕容祁的手:“我没有,我没有撒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慕容祁冷眼看他:“那怎么伤的。” 他起身要走。 秦午扑上去从身后搂紧他,额头抵上他的背,恳求道:“别走,不是我弄的,你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做。” 慕容祁后背的衣衫洇湿一片。 许久后,他轻叹一声,“我去拿药。” 秦午依然不肯放开,哭得跟个小孩一样,无助,害怕。 憧憬 秦午仰躺在床上,红肿的双眼直盯着慕容祁,哭太久了身体还时不时抖动。 慕容祁轻轻地抹了一层药,看他的手臂还在不停颤抖,“很疼?” 秦午哑声道:“不疼。” 慕容祁当他在逞强,放好了药膏,重新躺回床上,没再开口。 秦午侧过身看他,“哥哥?” 慕容祁应了一声。 秦午放下心来,去牵他的手,五指紧扣。 慕容祁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午摇了摇头:“忘了。” 他常常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好像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一日。 慕容祁语气很平静:“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午抓着他的手收得更紧:“害怕。” “害怕什么。”慕容祁直言道,“害怕我不要你了?” 秦午没回,往他那边挪动。 慕容祁侧头看他,对上他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秦午,你并没有试着相信我。” 他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不值得你去信任,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秦午亮晶晶的眼睛又糊上一层水雾。 慕容祁轻触他的脸颊:“你总是哭。” “我不知道。”秦午嗓音带上哭腔,“我不知道为什么。” 慕容祁转头望着帐顶,语气满是无力:“我不再管着你,让你出门,让你交朋友,不让秦卯他们再跟着你,会好一些吗?” “不要。”秦午抓着他的手给自己擦掉眼泪,“我不哭了。” 慕容祁道:“我允许你继续审判他人,这会让你好受一点吗?” 秦午撑起身去捂他的嘴巴,“哥哥闭嘴!” 眼泪啪嗒掉在慕容祁脸上,烫得他心疼。 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度过了除夕夜。 清晨,慕容祁醒来,一摸身旁,空的,他瞬间坐起身,叫道:“秦午!” 窗边露出个脑袋,“我在这呢。” 慕容祁松了一口气,见他穿上了新制的衣裳,“不冷吗,跑外边做什么。” 秦午对他招招手:“你过来看。” 慕容祁走了过去,顺着秦午指的方向望去。 两座矮胖的雪人相依在一块,手臂,肩膀,脑袋都紧靠着,并不好看。 慕容祁道:“好看,进来。” 秦午撇了撇嘴,并不满意他这平静的反应,拍了拍手,一手撑住窗沿借力跳了进来。 慕容祁拽住他拍了拍他身上的脏东西,啪啪作响。 秦午转着圈躲开,“停停停。” “脏。”慕容祁道。 府里挂着红灯笼,秦午将他没卖完的灯笼都挂在院里的树上,铺了一层细雪,白白的。 他觉得也很好看,站树底下欣赏了好一会儿。 王府即便是正月初一也是静悄悄的,慕容祁不喜仆从们吵闹,平日里无事都不会到他跟前来。 慕容祁去哪儿都要带着秦午,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秦午的不对劲再无法隐藏。 慕容祁望向秦午,问:“你说什么?” 秦午一脸茫然。 慕容祁揉了揉额角,道:“太累了,或许我听错了。” 秦午走到他身后,指尖抵在他额角,替他轻轻按压。 上元节,京城开了夜禁。 长街上花灯一路从街头铺到巷尾,灯火照亮了整个夜空。 秦午端着一碗元宵边吃边看对面的人猜谜。 慕容祁坐在他身旁,“想不想试试。” 秦午道:“不想。” 等他吃完,慕容祁带他去了湖边放灯。他在府里就念叨这个了。 秦午执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盖起来不让慕容祁看。 慕容祁轻笑一声,也伸手挡住,不让秦午看。 秦午看着两盏小灯挨着越飘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是哪个,才舍得离开。 路上人挤人的,慕容祁看着秦午,让他跟紧自己别乱跑。 秦午开始跟得好好的,慕容祁一没注意,就不知人跑哪了。 等他回头找了好一会儿,才撞见秦午举着手上的软糕,一脸心虚的地往他这边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