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不断响起咔嚓咔嚓的脆声。 秦午在屋里待了一整日,用了晚饭,早早洗漱强迫自己入睡。 而王府那边,慕容祁派出去的人,已经循着踪迹查到了这间客栈。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慕容祁没有叩门,指尖抵住门板轻轻一推。 几乎是房门开启的刹那,秦午弹坐而起,手腕一翻抽出短刀,眼神凶狠地投向门口。 待看清立在门口那道身影,持着刀刃的手停在半空。 月色落在慕容祁肩头,他就站在门框处,截断了他唯一的去路,神色平静,压迫感十足。 他没有收刀,也没有开口,就那样坐在床沿。 空气凝滞,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慕容祁的目光落在刀锋上:“你打算握着刀,同我说话?” 秦午将刀放好,站起身来,与他直视。 “想去哪?”慕容祁步履沉稳踏入屋内,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秦午过了一会儿,赌气道:“天下这般大,四海辽阔,哪里我都能去。” 慕容祁轻笑一声,只是眼里没有笑意。 “哪里都能去?没有籍契你到哪里本王都能逮你回来。” “你可以给我。”秦午闷声开口:“你不是也想让我走吗?” “本王让你走?”慕容祁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秦午没继续强词夺理。 没了喝茶的心思,慕容祁直接起身命令,“随本王回去。” “王爷。”秦午没动,最终还是道:“我是个麻烦,不是王府养大的秦午。你就不要再管我了。” 他偏过头,避开慕容祁的视线:“迟早有一日我会给你惹祸。” 慕容祁:“你以为离开王府,便可随心所欲?你在外行事若无庇护,一旦失手,便是死路一条。” 秦午抬眼,声音很轻,像卸下了所有防备。 “死便死了,王爷又为什么要在意我的生死?” 对面的人顿住了。 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毫无伪装的茫然,心口莫名一揪。 脑中翻来覆去,竟找不出一句合理的答复。 “秦远,带走。” 慕容祁丢下一句,先行出门。 秦远走了进来,身形高大,气场沉稳。 相比之下,秦午显得单薄许多。 见形势不妙,他抬手制止,“秦叔,我自己走。” 回到王府,慕容祁下令,关他一日禁闭。 黑屋极小,秦午双手勉强能撑开,屋内空荡荡。 墙顶有一个脑袋大小的窗洞,透不了多少光亮。 门锁一落,听不见半点人声。 秦午抱膝坐落在墙角,他不怕黑,相反这种密闭的小能带给他一丝安全感。 想到慕容祁,明明担心他会给王府惹祸,却在他主动离开后,执意抓他回府。 他眉头紧蹙,伸出指尖在地面勾勒出几道含义未明的线条。 慕容祁说了关他一日,便是足足一日,到了他昨日回府的时间,秦辰才过来开锁,将他放了出来。 “你这是何必呢?”秦辰双手环胸,靠着门,“就非得管别人的事?” “不是别人的事。”秦午敲了敲酸麻的腿。 “不是别人是谁,被打的是你什么人?”秦辰是真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气道,“你是打算多做好人好事,修仙升佛?” “他的确有错,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秦午抬眼看他,眼里是真切的疑问。 “他再有错,也轮不到你来管。”秦辰看着他的眼睛,心头毛毛的。 莫非真是之前砸伤了脑子,患了失心症,怎么说不明白呢。 “你这回完了,还离家出走,王爷让你到书房去。”秦辰抓起他的胳膊,将人带出来,“等着挨罚吧,这回我可陪不了你。” 秦午顿了顿脚步,后背发凉。 “怕?”秦辰侧头看他一眼,笑道,“哥教你,你进去什么都别说,先跪下认错,王爷也许会心软放你一马。” 院里点着灯,秦辰带他到书房门口便溜走了。 秦午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慕容祁靠站在书桌面前,眼神带着一贯的严厉,像是在等他。 秦午没等他开口,直挺挺地先跪下。 他不信奉男儿膝下有黄金这鬼话,他怕疼,怕极了。 慕容祁眼皮都不抬一下:“做什么?” “我知道错了。” 语气平平,半分诚意也没有,装也不装得真情实感一些。 慕容祁挑了下眉头,“嗯。” 随后施施然回书桌后坐下,没说让秦午起来。 秦午摸不准他的态度,生怕站起身,王爷忽然下令,拖他出去杖责。 就这样一个多时辰过去,慕容祁始终安安静静坐着,不责骂,不理会。 秦午悄摸伸手按了把膝盖,石板硬得很,感觉骨头要碎了。 院落的灯都熄了,书房还亮堂堂的。 不知过了多久,秦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慕容祁开口。 秦午心下一松,感慨秦辰的法子还挺好用。 然后就听见慕容祁补充了一句:“明晚再过来。” 心机 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 秦午在屋里听讲,总想打瞌睡,他如今能看懂好些字。 简夫子给他讲解起了《昭靖律法》。 “我刚才讲的内容,回去仔细记牢,明日背诵。” 秦午半死不活地趴桌上。 他羡慕秦辰,不用拘在屋里习字。 午间去厨房用饭,嬷嬷递给他一碗石花糕,“昨日不见你,去哪了?” 秦午笑眯着眼接过,石花糕晶莹剔透,撒上桂花糖,他尝了一口,喉咙冰冰凉的。 “出任务去了。” 嬷嬷拍了拍他脑袋,没再问。 下午到书房当值,慕容祁一直无视他。 秦午垂着头,一会儿感觉时间过得极慢,一会儿害怕时间过得太快。 夜里,秦午在房里反复磨蹭,实在拖不下去,才肯迈步到书房。 真是奇怪,一整日心神不定,踏入书房反而安下心来。 慕容祁不知道在写什么,他总是很多事要处理。 秦午这回没进来就跪下,膝盖还疼。 可慕容祁看都没看他,张口就是一句:“跪着。” 秦午一声不吭,跪在昨日的位置,心里暗搓搓骂秦辰是个傻蛋。 慕容祁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到了时间就让他回屋,明晚再来。 如此过了两日,他才明白过来,这是惩罚。 白天一切如常,晚上书房罚跪的日子,又过去三日,秦午膝盖都黑紫一块。 这晚,秦午照常来到书房,没再跪下。 他低垂着脑袋,能感觉到慕容祁在看他,就是不与他说话。 眼眶热热的,他眨了眨眼睛。 慕容祁问:“怎么不跪了?” 秦午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睫毛潮湿,轻声道:“膝盖疼。” 慕容祁盯着他黑漆漆的脑袋,面色如常:“知道为什么会受罚吗?” 秦午摇摇头。 “敢在本王面前耍心机。”慕容祁严肃了两分,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要跪,本王便让你跪个够。” 啪嗒一声,泪珠滴落在青石板上。 秦午脑袋垂得更低。 慕容祁掏出素色帕子,放在靠近秦午的桌角。 “擦擦。” 秦午上前去拿,而后站回原来的位置,一分不差。 慕容祁继续问:“你还要去杀蒋遇吗?” “不去。”秦午紧紧攥住帕子。 慕容祁往椅背靠,指节轻轻敲击膝面,看来,秦午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为什么?” 秦午想着慕容祁说过的话,道:“我不能连累王府。” 慕容祁看起来并不满意:“还有呢?” 秦午双唇闭得紧紧的,倔强又执拗。 慕容祁心头倏然一动,忽然问道:“你能理解我说的话吗?” 秦午抬头,湿润的大眼睛里盛满疑惑,“什么话?” 慕容祁语气郑重:“即便他人有错,也该按律法行事,不能私自处决。你能理解吗?” 果然,秦午摇头,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 “我没有滥杀无辜。他犯了错,为什么官府能处置,我却不能?” 他满脸真诚,语气里是发自内心的不解。 慕容祁心里咯噔一下。 秦午说自己是疯子,这一刻,慕容祁才真正有了真实感。 他认知本身就是残缺的,他理解不了这套世俗的规矩逻辑。 “若本王命令你呢?” 秦午目光一转,道:“我会听的。” 慕容祁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好。此事便到此为止了,你不可再去刺杀蒋遇。” “嗯。” “还有一事,你私自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