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还没有收干净,沈景公寓的玻璃窗开了一道缝,海风混着潮气从深灰窗帘下缘钻进来。
宋澄醒来时,床褥另一侧的体温已经散尽,像从来没有人躺过,只有半开的窗下缘渗进几缕裹着海盐的风,把她裸露的小腿吹得微微发凉。
她没有叫他,只是坐起身,把散在地毯上的亚麻衬衫和浅灰长裤一件件穿回身上。
昨夜的情潮像退潮后晾在皮肤上的盐,一层薄薄地绷着,提醒她这里不是微光实验室的测试床。
她走进客厅,看见那份牛皮纸袋仍搁在长桌角,旁边多了一只银灰色外接盒,数据线半搭在纸袋边缘。
外接盒上没有标签,只有一颗极小的蓝色指示灯在昏暗里慢慢吐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没来由地拉开长桌最下面的抽屉,原本只想找条橡皮筋把头发扎起来。
指尖却先碰到一张磨得有些旧的名片,名片下面压着一张用透明壳装着的存储卡。
壳角裂了一条,里面的金手指被抽出半截,像被人仓促塞回去。
她把它拿到落地窗边,对着灰白天光看见一行手写代号:“回响-core-0712”。
那串字像一根细细的针,从她指腹一直刺进胸腔。
她忽然明白,方才皮肤上那层咸味底下,浮着的是更冷的东西。
沈景从浴室出来时头发半湿,衬衫只扣了下面两颗。他看见她手里的存储卡,目光没有躲,只将拿毛巾的手放下来,像一直在等这一幕。
“那是我的工作备份。”他说。
宋澄把存储卡慢慢收进掌心,指尖缩得很紧。
她看着他,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轻,却又重得整个屋子都往下沉:“你告诉过我,你只是来谈入股。”
他朝她走来,像要拉她的手。
她侧身让开,自己拉开大门。
门外走廊的灯白得发青,把两人的影子照成两道很长的裂缝。
她站在那道光里,忽然回头看他,一字一字地说:“去实验室谈。”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沈景开着车,雨刷刮过晨雾,发出规律而烦闷的轻响。
宋澄把存储卡压在膝上,那坚硬的棱角隔着浅灰长裤都能感到。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昨晚没有藏好,也不想去想,自己是不是他算准的最后一步。
微光实验室里,蓝色待机灯还亮着,像一头没有完全睡着的兽在此起彼伏地呼吸。
商衍之站在仪器台后,黑高领袖口沾着一小片淡白焊膏。
段悯坐在诊疗椅,听诊器绕在颈间,仿佛一整夜都没离开。
两人看见她身后的沈景,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瞬间,商衍之把刚拿起的感测带放回托盘,脊椎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宋澄走到他们之间,将存储卡拍在仪器台面。塑料壳在蓝光下弹了一下,声音脆得像是谁把最后一点遮羞布扯掉。
“谁先告诉我,『回响-core-0712』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商衍之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过左边镜片,动作像在拖延,又像在准备一场他躲了很久的坦白。
他看向沈景,语气沉得能黏住空气:“你动了旧硬碟。”
沈景没有否认。他倚在门框边,衬衫下摆有一角还带着海风的湿。段悯站起来,将听诊器一圈圈绕在掌心。他先看宋澄,再看向沈景。
“我上周知道他手上有备份,但我没有说。”段悯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量过的药剂,“我想先确认,你会不会信我。”
宋澄转向他,眼底像有极薄的冰在裂开。
“你是没说,还是替他瞒?”
段悯没移开视线。
他把绕好的听诊器放回口袋,重新抬起眼时,瞳孔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溃败。
他低声说:“我没替他瞒。我只是想找一个不会让你更痛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