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接近镇子,周围的草木也稀疏了些,能远远看到四周的景象。叶雪恩好奇地看向对面山头的山顶处升起的袅袅黑烟:“黑色的云。” 阿祝循着叶雪恩的目光望去,淡道:“那是烟。” “为什么有烟?”叶雪恩不解。 “你等会就知道了。”阿祝道。 待二人真切站在山脚,阿祝抬手指着方才叶雪恩看向的山:“我们镇全靠它吃饭。” 毗邻小镇的青山上,赫然环绕着几条几十米的窑场。远远望去,这些依山坡倾斜之势而建造的窑炉宛若巨龙般趴卧在山上。眼下天色渐暗,环绕的黑烟更显得阴沉,星点红光似火,间或亮起的窑口如怪雷的眼睛。 叶雪恩看得有些害怕,阿祝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现在能变回鸟么?”阿祝说。 叶雪恩摇头:“不会。” 阿祝:“……啧。” “还好青崖镇查得不严。”阿祝板起脸,“你等会什么也别说,听我的就行。” 叶雪恩挠了挠脸:“青崖镇是什么?” “就是我家在的地方。”阿祝不想过多解释,“你等会——” 叶雪恩接话:“……你等会就知道了?” 阿祝:“……” 阿祝:“知道就好。” 在这方面还挺机灵的。 她牵着叶雪恩走到城门。城墙是用普通的青砖砌的,墙头甚至还长了些荒草。 青崖镇拢共百来户人家,世代以烧窑维生,又因窑场周围的地都是粘土无法种植细粮庄稼,青崖镇非常依靠外界供给。 那条横穿青崖镇连通江州与闽地的驿道,便是让马帮将一袋袋的米面盐茶运进来,又将一口口精巧的瓷器运出去卖的交换之路。 阿祝想,还好是这种人口往来频繁的地方,不然小鸟这种流民很难混入。 守城的兵丁似乎与阿祝很熟,阿祝简单告诉她们身旁的女人是她投奔的表妹,她们没细看路引文牒便放行了。 阿祝一面走,一面和叶雪恩介绍。 青崖镇位于东南群山的环抱,因镇外有一道青色的石崖而得名,翻过那青崖便是另一个省。 官府在镇东头设了个小驿站,养着几匹驿马。青崖镇的人几乎没踏出过城门,她们对外界的认识全来自途经此处换马歇脚,进行瓷粮贸易的马帮。 镇子背靠大山,山上林木茂盛,是烧窑的好柴薪。青崖镇的青瓷虽比不上官窑贡品,但在民间颇有口碑,常有外地商人专程来收。很偶尔的,也会被皇家看上选做贡品。 她,阿祝全名胡祝,是镇上胡婆子的远房侄女,叶雪恩是来找她的小表妹。她家闹饥荒颗粒无收,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阿祝,别人问起来别回答太多,多说多错。 叶雪恩的注意力都被夹道的吊脚楼和商铺吸引,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记不记得你现在是谁?”阿祝用考功课的语气问。 叶雪恩道:“你表妹。” “然后呢?”阿祝问。 叶雪恩答:“其它由你说。” 阿祝满意了,揉了把小鸟的头。 她领着小鸟踏入家门,朗声道:“姑,我回来了。” 屋子并不大,比寻常人家的房屋还要狭小些。 “哎。”堂屋内有人应了声,嗓音嘶哑。 “您饿了吧?我这就做饭。”阿祝极其自然地道,“姑,我把表妹接来了,她以后就睡我屋。” “好、好啊……”阿祝的姑,姓胡的瞎眼婆子咳了几声,“你顺道将狸奴的也做了吧。” 阿祝应了声,将叶雪恩拉到灶间,给她找了个板凳让她坐下,阿祝开始忙碌起来。 叶雪恩歪头,眼瞧一只耳朵尖尖,皮毛橘红的动物拖着大尾巴跑进了不大的灶间。 它体型快有叶雪恩一半的身高那么长,曳在地面的影子甩动着九条尾巴。 “你今晚要吃什么?”阿祝没回头,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狸奴?” 那只狸奴转瞬幻化成人形,穿着深橘色长裙的女人怒目圆瞪,压低声道:“死鸟,你来蹭吃蹭喝就算了,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彼此彼此。”阿祝继续忙她的,语气平淡,“你也不赖,还装成狸奴骗老人家。” “我起码没在她面前信口开河,说什么远房亲戚走投无路来投奔她!”狐狸呸了声,“胡老婆子人老了犯糊涂,她压根就没孩子,也没姐妹,哪来的亲戚?” 阿祝这才转头看向她:“你又知道了?” “我从她豆蔻陪她到现在我能不知道吗我——”狐狸恨恨道,“倒是你,不知道哪来的鸟妖,现在还带着个小鸟妖,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劝你们快滚,别逼我动手。” “我都说了,我不会伤害她。”阿祝从竹筐里掏出今天在山上采的野菜,摆在案板上,“你放心,我会去摆摊,等挣够了银子就搬出去。” 狐狸挑了挑眉:“当真?” 阿祝淡道:“对。” 她倒不是想遂狐狸的愿,她一直都想搬出去。况且现在她要养小鸟来献祭,屋檐下还有一只狐妖总归是变数,她不想自己的渡劫计划生出任何异动。 叶雪恩听不懂她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叫道:“我饿啦。” 作者有话说: 无 一鸟一狐在这声喊饿里暂时休战,狐狸没走,冷眼旁观忙碌的阿祝。 狐狸袖着手倚在门框,鼻尖轻动:“今晚煮什么?” 阿祝接了水,洗着今天她从溪边采来的野菜,没抬眸:“吃素。” 她要做的这道菜说得雅一点儿,叫碧涧翡翠羹。但狐狸肯定听不懂,阿祝便说了个简单的名。 阿祝重伤躲进深山的那段时日,就吃它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这也是她在城中食肆当伙计时,学会的第一道菜。 狐狸嘁了声,非常不满:“我要吃肉。” “胡婆婆肠胃不好,吃些清淡点的好。”阿祝拿屋内的人堵了回去。 狐狸霎时不说话了,胡婆婆是她的软肋。 胡婆婆有眼疾,老人家年纪大也干不了什么活,一人的积蓄现在四口人吃,阿祝想尽量节俭些。 她平日也会出摊,不动声色地挣的银子放进胡婆婆的钱囊之中。 阿祝将菜仔仔细细洗到没有半点泥星子才捞起来。 碧涧翡翠羹要下两次水,非常讲究时机与火候。 第一次,便是先将野菜氽烫一遍。 所谓氽烫就是焯水。水要放得宽(多),时机要讲究得当,绿蔬在滚水中不可超过三息。倘若放得久些菜顷刻就老了,二次下锅后再煮,便失去脆嫩口感。 这种素羹,最讲究野菜本身的鲜味了。 叶雪恩坐在小板凳,双手托着脑袋静静的看阿祝做饭。 焯水时加盐能镇住绿叶的色泽,使其卖相更好。但盐太贵,放在日常绿蔬里用太奢侈,阿祝没加。捞出来后立刻放进冷水之中,同样也能护着颜色。 过完一遍冷水,阿祝将野菜们剁成了茸泥。 阿祝失去母亲,伪装成人类入世后,曾在不同食肆辗转过,练出了一双稳当的手与快而不乱的刀功。 滤掉不好吃的部位后,菜茸被放入她先前煮好的高汤中。 第二次入水时不烧大火,反而要将火生小些,汤底气泡咕嘟地冒。 叶雪恩凑过来看,阿祝也没拦她。 但她觉察出小鸟妖似乎不太喜欢火,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外挡了挡。 “好清。”叶雪恩说。 她都能看见锅底纹路了。 汤底自然是要清的,吃的就是这一口鲜味。 “这么清,能好吃吗?”叶雪恩怀疑。 绿叶落在清澈池塘般的锅中,别的什么也没有,看起来清汤寡水的。 阿祝没忍住揉了把她脑袋:“不好吃也没别的吃了,走,去叫胡婆婆吃饭。” 说着,她用筷子头蘸了一点藕粉放入汤中用作勾芡。 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影儿,叶雪恩听话的去了。 阿祝将碧涧翡翠羹与米饭端到桌前,一人一鸟妖已经坐在椅子上等候了。 “姑,今晚吃素羹。”阿祝轻声道。 一锅野菜分了四碗澄碧的汤羹,颜色嫩润。浅翠蔬叶卧在碗底,像玉盘似的。 胡婆婆看不见,但端起碗便闻到一股干净凛冽的青草香:“阿祝,这素羹没有放别的调料吗?” “是的。”阿祝说。 胡婆婆喝了一口。 先在舌面化开的,是汤底的鲜味。没有多余的重口调料喧宾夺主,深山野菜最本真的鲜味原原本本的还原在唇齿之中。 接着,是芥菜微微的辛。再然后,莼叶独有的那股滑嫩就漫上来了,裹着豆苗的回甘收在喉咙口,干净而清新。 没有油,也没有荤腥,对老人家虚弱的脾胃极好。但胡婆婆没想到,就连口感也如此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