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庙庭里的两个人
如果你去寻访陈武帝的庙庭遗址——当然,早已寻不到了——你大概会看到一排牌位。陈霸先居中,两边是开国功臣。在最前面的位置上,并排立着两个名字:杜僧明,周文育。
两个岭南蛮荒之地走出来的穷小子,两个曾经被绑到陈霸先面前的叛军俘虏,两个在陈朝建立过程中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最终以最庄严的方式,永远陪在了那个不杀他们的人身边。
杜僧明死于554年,周文育死于559年。他们活着的时候,一个矮小暴烈,一个掏心掏肺;一个死在病榻上,一个死在酒宴上。但他们的故事,在史书里被写在一起,在庙庭里被供在一起。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起的。一起被征召,一起征讨俚獠,一起造反,一起被俘,一起归顺,一起征战,一起成为陈霸先最信任的前锋。他们的命运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姚思廉把他们比作廉颇、李牧、韩信、彭越。但他们比那些名将更幸运——他们遇到了一位愿意把战马让给俘虏的主帅,一个愿意信任寒门子弟的帝王。
历史记住了他们的战功,也记住了陈霸先那句精准的诊断:“志大而识暗”,“交不择人”。这些缺点后来都应验了。但缺点应验之后,信任还在。庙庭里的牌位,就是证明。
天嘉二年九月,陈文帝陈蒨下了一道诏书。诏书里说,故大司马侯瑱、故司空周文育、故平北将军杜僧明等五人,“或缔构艰难,经纶夷险;或摧锋冒刃,殉义遗生”,命其“并配食高祖庙庭”。从此,杜僧明和周文育的牌位,永远立在了陈霸先的身旁。
活着的时候,他们一个四十六岁病死在行军路上,一个五十一岁倒在“朋友”的宴席上。死后,他们站在一起,并肩而立,一如当年在南野战场上并肩冲杀。
以下,就是这段历史。
第一幕:两个“不成器”的人
杜僧明,字弘照,广陵临泽人。史书对他的第一句描写是“形貌眇小”——个子矮,长得也不出众。如果放在今天,他可能连征兵体检都过不了。但接下来一句是“胆气过人,有勇力,善骑射”。一个矮个子,偏偏有胆子、有力气、有射术。
杜僧明早年跟着广州南江督护卢安兴混。卢安兴是当时广州一带的军政长官,任务是征讨俚、獠等少数民族。杜僧明和他哥哥杜天合,还有同乡周文育,都在卢安兴手下做事,“频征俚獠有功”。杜天合“亦有材干,预在征伐”——哥哥也不是吃素的,兄弟俩在岭南的丛林里,一刀一枪地砍出了自己的位置。
周文育的人生起点更低。他本姓项,叫项猛奴,新安寿昌人。“少孤贫”,家里兄弟姐妹多,“困于赋役”。十一岁的时候,他“能反复游水中数里,跳高五六尺”——一个能在水里来回游几里、能跳五六尺高的孩子。放在今天,大概是少年体校抢着要的苗子。但那个年代,一个孤贫的孩子,游得再远、跳得再高,也跳不出赋役的泥潭。
义兴人周荟当时是寿昌浦口戍主,见了周文育,觉得这孩子不一般,就收他做了养子。周荟带他回建康,请太子詹事周舍给他起名字。周舍给他起名“文育”,字“景德”。周舍让侄子周弘让教周文育读书。周弘让写了蔡邕的《劝学》和古诗给他看。周文育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谁能学此取富贵?但有大槊耳。”——学这些有什么用?能取富贵的,只有大槊。
周弘让“壮之”——觉得这小子有志气,就改教他骑射。周文育“大悦”。
一个不爱读书、只爱大槊的人。这个细节,几乎预写了他一生的命运。
还有一个更早的细节,值得补记。《陈书》记载,周荟被司州刺史陈庆之任命为前军军主,前往新蔡悬瓠慰劳白水蛮。蛮人密谋扣押周荟投魏,事泄之后,周荟与周文育领兵抗拒。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一日之中战数十合”。周文育“前锋陷阵,勇冠军中”。周荟在阵中战死,周文育“驰取其尸,贼不敢逼”。到了晚上,双方各自退兵。周文育“身被九创”——身上九处伤口。伤愈之后,他请求送周荟回乡安葬。陈庆之“壮其节,厚加遗而遣之”。
身被九创,还拼死抢回养父的尸体。这一年,周文育才不过十五六岁。
这种“认定了就掏心掏肺”的性格,从那时候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日后陈霸先说他的“推心过差”,根子就在这里。但这恰恰也是他一生战无不胜的原因——他在战场上从来不留后路,因为他把命交给了身边的人。他的忠诚不是算出来的,是刻在本能里的。
第二幕:为卢公报仇
卢安兴死后,他的儿子卢子雄接了班。杜僧明和周文育继续辅佐卢子雄。
大同八年,交州土豪李贲叛乱,卢子雄奉命讨伐。但当时“春草已生,瘴疠方起”——正是南方瘴疫肆虐的季节。卢子雄请求等到秋天再出兵,广州刺史萧映不听,萧谘又“促之”。卢子雄不得已出兵,到了合浦,“死者十六七”——士兵死了大半。剩下的兵“惮役溃散,禁之不可”。卢子雄只好带着残兵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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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谘启奏梁武帝,说卢子雄“与贼交通,逗留不进”。梁武帝下令,在广州赐死卢子雄。
卢子雄被冤杀了。他的旧部,炸了。
杜僧明的哥哥杜天合对众人说了一段话:“卢公累代待遇我等亦甚厚矣,今见枉而死,不能为报,非丈夫也。我弟僧明万人之敌,若围州城,召百姓,谁敢不从?城破,斩二侯祭孙、卢,然后待台使至,束手诣廷尉,死犹胜生。纵其不捷,亦无恨矣。”
翻译成白话:卢家对我们有恩,现在卢公被冤死,我们不能替他报仇,不算男人。我弟弟杜僧明是“万人之敌”。我们围了广州城,召百姓,谁敢不从?城破了,杀了那两个姓萧的,祭卢公。然后等朝廷的使者来,我们束手就擒,去廷尉领死。这样死,比活着强。就算失败了,也不后悔。
众人“咸慷慨曰”:“是愿也,唯足下命之!”
于是,杜僧明、周文育等人率众结盟,奉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为主,攻打广州。子略顿城南,天合顿城北,僧明、文育分据东西。吏人并应之,一日之中,众至数万。
这是杜僧明和周文育人生中的第一次“大动作”。他们的动机是“报恩”,方式是“造反”。这在魏晋南北朝的武人文化中,并不罕见。武人效忠的对象,往往不是抽象的“朝廷”,而是具体的“恩主”。卢家对杜家、周家有恩,卢子雄被冤杀,他们就要报仇。至于报仇的后果是什么,他们不在乎。
但他们遇到了陈霸先。陈霸先当时在高要,闻讯率三千精甲来讨。大破叛军,杀了杜天合,生擒了杜僧明和周文育。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没有杀他们,而是“并释之,引为主帅”。
关于陈霸先为什么放过这两个俘虏,史书没有给出详细解释。但联系陈霸先本人的出身——他也是寒门子弟,从一个村官一步步走到高要太守的位置——他太了解武人的世界了。杜僧明和周文育攻打广州,不是为了野心,是为了报恩。一个为了“义”字敢赌上脑袋的人,一旦认定了你,就永远不会背叛。这种人,比门阀子弟可靠得多。
所以陈霸先没有杀他们。他看了这个“形貌眇小”的俘虏半天,说了六个字:“释之,引为主帅。”就这几个字,南朝多了一对开国双雄。
这事搁今天,就像HR在垃圾桶里翻出两份简历,看了一眼说:“这人我要了。”然后这俩人一路干到了公司合伙人。
凭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杜僧明为冤死的主帅举兵报仇,这种人认死理,认定了你就不会背叛。周文育十一岁敢往深水里扎,这种人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好用。陈霸先自己就是寒门出身,他太清楚什么样的人值得信任了。
后来证明,这笔“风险投资”回报率高得吓人。杜僧明替他烧了侯景的水门大舰,周文育替他平了半个江南。两个人从岭南一路砍到建康,身上加起来几十处伤疤。
但刀再利,命运终究不在自己手里。一个四十六岁病死在行军路上,一个五十一岁死在“朋友”的宴席上。他们都没善终。可他们都配享了陈武帝庙庭,永远站在了那个捡到他们的男人身旁。
这就是乱世。有人当刀,有人当伯乐。刀不知道自己会砍向谁,伯乐不知道刀能砍多远。但碰上了,就是一段历史。
第三幕:大槊与战马
归顺陈霸先之后,杜僧明和周文育几乎参与了陈霸先早年所有的战役。
南野之战,是两人第一次在陈霸先麾下并肩作战。当时陈霸先率军从始兴出发,翻越大庾岭,蔡路养率两万人在南野设阵拒守。那一仗,蔡路养麾下还有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兰陵萧摩诃,单骑出战,“无敢当者”。这个少年日后将成为陈朝的另一员猛将,但此时此刻,他的长槊对面,站着杜僧明和周文育。
杜僧明的战马被敌军所伤,落马。陈霸先“驰往救之,以所乘马授僧明”。杜僧明换了马,“上马复战,杀数十人”,与数十人重新冲入战阵,“众皆披靡”。周文育那边更惨:被蔡路养围了“四面数重,矢石雨下,所乘马死”。他“右手搏战,左手解鞍,溃围而出”,与杜僧明会合后“并力复进,遂大败之”。
一个“右手搏战,左手解鞍”。这句话的画面感太强了。一个人在矢石如雨中被围数重,右手还在打,左手还在解马鞍。这不是“勇猛”能概括的,这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战场本能。他的右手握着大槊,那是他十一岁时就认定能取富贵的东西;他的左手在解鞍,那是他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本能。大槊和战马,是周文育和杜僧明一生中最忠诚的两个伙伴。
此战之后,陈霸先“以所乘马授僧明”——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这个矮个子俘虏。这个细节在《资治通鉴》里也有记载。一匹战马,在乱世中就是一条命。陈霸先把命交给了杜僧明,杜僧明把命交给了陈霸先。从这一刻起,这对主帅和先锋之间的信任,就不再需要任何契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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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人又合作对抗李迁仕。“相持连战百余日”,最终将李迁仕生擒。
在平定侯景之乱的决定性战役中,两人继续担任前锋。陈霸先军至白茅湾,命“文育与杜僧明常为军锋”,攻克南陵、鹊头等城。至姑孰,与侯景将侯子鉴交战,大破之。军至蔡洲,杜僧明率麾下烧毁了侯景军的水门大舰——那些在江面上横行的庞然大物,被这个矮个子一把火烧了。
侯景之乱平定后,杜僧明因功被授予南兖州刺史,进爵为临江县侯。周文育被封为东迁县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