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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南陈后主陈叔宝 错位灵魂一部用诗歌写就的亡国悲剧(第1页)

序幕:井口之上

公元589年,建康。

隋军的铁甲在宫门外碰撞出冰冷的声响。皇宫里空荡荡的,文武百官跑得比兔子还快。仆射袁宪还站在殿前,后阁舍人夏侯公韵还守在井边——对,井边。

那口井,后来被称为胭脂井。

故事的高潮就发生在这里:一个皇帝,带着两个妃子,钻进了一口枯井。士兵们喊话,他不吭声;士兵们说要扔石头,他立刻求饶。绳子拉上来,沉甸甸的,一串三个人。

好笑吗?确实好笑。一个王朝的落幕,竟然以这么一出闹剧收场。

但别急着笑。

如果我们把镜头从井口拉开,往前推三十六年——那个出生在江陵的婴儿,那个在穰城当了十年人质的少年,那个在东宫办文学宴会的太子,那个被亲弟弟一刀砍在脖子上的皇帝——你会发现,这口井,其实早就挖好了。

不是隋军挖的,是他自己一锹一锹挖的。用的不是铁锹,是诗笺、酒杯和狎客们的奉承。

他是一个写诗写到忘了自己是皇帝的人。一个把皇宫当沙龙、把朝政当副业的人。一个在隋军渡江时还在排练新曲的人。

他叫陈叔宝。他是中国历史上最文艺的亡国之君,没有之一。

现在,让我们从这口井开始,往回走。看看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写进井里的。

第一幕:人质的儿子,文学的太子

陈叔宝的人生开局,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坎坷。

公元553年,他出生在江陵。第二年,西魏大军攻陷江陵,他的父亲陈顼被掳往长安,尚在襁褓中的陈叔宝则与母亲柳氏、弟弟陈叔陵一起被扣留在穰城,成了人质。穰城在哪里?今天的河南邓州。一个南方政权的皇子,在北方的小城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年。他学会说的第一句话,大概是带有北方口音的。他最早的记忆,大概不是江南的烟雨楼台,而是中原的黄土和风沙。

这段早年的囚徒经历,在后来的史书里很少被提及。人们更愿意谈论他作为太子的文采风流,谈论他的东宫文人集团,谈论他的《玉树后庭花》。但一个十岁之前都在异国他乡做人质的孩子,他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梦见自己被遗弃在北方,永远回不了江南?他会不会在回到陈朝之后,仍然带着某种“局外人”的感觉,觉得自己和这个国家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这些问题,史书没有回答。但我们可以从一些细节中窥见端倪。陈叔宝后来对张丽华的依赖,对文学宴会的沉迷,对朝政的逃避,或许都可以部分地追溯到这段人质生涯。一个在童年时期经历过被抛弃感的人,往往会在成年后拼命寻找一个可以依附的对象——一个可以让他感到安全的人,一个可以让他忘记现实的世界。

天嘉三年(562年),陈文帝陈蒨命周弘正出使北朝,迎回陈顼等人。陈叔宝时年十岁,归国后成为安成王世子。从穰城到建康,从人质到世子,这个转变来得太突然。他大概花了很多年才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天康元年(566年),他被授为宁远将军,置佐史,正式踏上仕途。光大二年(567年),担任太子中庶子,不久迁任侍中。太建元年(569年)正月,被立为皇太子。

在东宫期间,陈叔宝师从周弘正学习《论语》《孝经》等儒家经典,并多次亲自释奠太学。他尤为喜爱文艺,大量文士成为其东宫僚属,形成了以江总、姚察、顾野王、褚玠、陆瑜、谢伸及义阳王陈叔达等约三十余人的“陈后主东宫文人群体”,并开始举办文学宴会。

这个文人群体,是陈叔宝一生中最重要的精神家园。他们在一起做什么呢?赋诗、唱和、宴饮、讨论文学。江总是这个群体的核心人物,他比陈叔宝大三十多岁,是当时最负盛名的文士之一。姚察是史学家,后来写了《陈书》的一部分。顾野王是文字学家,着有《玉篇》。这些人在一起,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既有文人的清高和风雅,又有宫廷的奢靡和浮华。

陈叔宝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他的诗歌才华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认可。他写《三妇艳词》,写《采莲曲》,写《长安有狭斜行》,每一首都辞藻华丽、对仗工整。他的诗歌在格律方面的成就,甚至让后世的学者感叹:“陈后主五言声尽入律。”如果陈叔宝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这个评价足以让他在文学史上留下光彩的一笔。

但他是太子。太子需要学的不仅仅是写诗。

而当“写诗”这件事,从一个太子的课余爱好,变成一个国家最高决策者的精神避难所时,悲剧就开始倒计时了。

第二幕:一场血腥的即位,和一个短暂的“明君梦”

陈叔宝的皇位来得极其惊险。他的二弟陈叔陵一直怀有篡位之心。陈叔陵是什么样的人?据史书记载,他“性苛刻,好发擿私隐”,是个性格暴躁、喜欢揭发别人隐私的人。他和陈叔宝的关系一直不好,曾经多次在陈宣帝面前说陈叔宝的坏话。但陈宣帝最终选择了陈叔宝作为继承人,大概是觉得这个嫡长子虽然文弱,但至少性格宽和,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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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陈宣帝病重,陈叔宝与陈叔陵、陈叔坚一同在宣帝身边侍疾。陈叔陵暗地里命掌管煎药的官吏磨刀,准备刺杀陈叔宝。宣帝去世后,陈叔宝在灵柩前大哭,陈叔陵趁机用锉药刀砍击陈叔宝,击中其颈部。这一刀砍得有多重?史书说“血流至地”,陈叔宝当场倒地,几乎丧命。他的母亲柳皇后赶来救他,也被陈叔陵砍伤。乳母吴氏从后面抱住陈叔陵,陈叔宝才得以逃脱。

陈叔宝在承香殿养病期间,“诸姬并不得进,唯贵妃张丽华侍焉”。病愈之后,他对张丽华“更加爱幸”。一个人在受伤时依赖谁,往往就会在痊愈后信任谁。这个细节,或许比任何史书上的“荒淫”二字都更能解释后来发生的事情。

张丽华当时是什么身份?她只是一个贵妃,而且出身并不高贵。她的父亲和兄长以织席为业,属于社会底层。她十岁入宫,最初是龚贵嫔的侍女。陈叔宝在养病期间选择让她单独侍奉,说明她在他心中已经有了特殊的地位。这种地位是怎么来的?史书说她“聪慧有神采”,“才辩强记,善候人颜色”。她大概是一个极其聪明、善解人意的女人,能够在陈叔宝最脆弱的时候给他安慰和支持。

陈叔陵伏诛后,陈叔宝即皇帝位,是为陈后主。当时他脖颈受伤,在承香殿中养病,朝政之事全都委托给太后处理。这段时间,陈朝的政治实际上是由柳太后和几个大臣共同维持的。陈叔宝本人则沉浸在张丽华的陪伴中,对朝政兴趣寥寥。

登基之初的陈叔宝,并非没有做过“明君”的努力。他颁布《即位大赦诏》,说“思播遗德”“咸与惟新”,表示要依靠群臣辅佐实行革新,态度谦恭,称“方赖群公,用匡寡薄”。他颁布《课农诏》,鼓励开垦荒地,规定“其有新辟塍畎,进垦蒿莱,广袤勿得度量,征租悉皆停免”,新垦田地的租税全部免除。他又颁布《求贤诏》,要求“旁求俊乂,爰逮侧微”,广泛搜求治国贤才;随后又下《求言诏》,表示“若逢廷折,无惮批鳞”,即使是批逆龙鳞的言论也要接受。他在位七年先后大赦天下10次,并下诏免征租税、奖励耕种,至德二年(584年)冬又下诏免除望订租调。

这些诏书读起来很像一个认真对待自己职责的年轻皇帝。它们涉及农业、人才、言论、税收,几乎涵盖了治国的方方面面。如果这些诏书能够得到切实的执行,陈朝或许不会那么快灭亡。

但它们最终都停留在纸面上。问题出在哪里?或许出在陈叔宝对“治国”这件事的理解方式上。他是在文人的圈子里长大的,他的世界是由诗歌、宴会、师友构成的。他习惯的交流方式是赋诗唱和,而不是处理政务。当他面对那些枯燥的奏章、复杂的军情、盘根错节的人事时,他大概本能地选择了回避——回到那个他更熟悉、更舒适的世界里去。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陈叔宝大概并不相信陈朝真的会灭亡。他从小听着“长江天堑”的故事长大,在他的认知里,北方政权再强大,也不可能跨越长江。这种认知,与其说是军事判断,不如说是一种心理惯性。江左政权从孙吴开始,已经存在了数百年,期间经历了无数次北方入侵,但每一次都化险为夷。这种历史经验,让陈叔宝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他继续做他的皇帝,继续写他的诗,陈朝就会像过去一样,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

这个错觉,维持了七年。七年之后,当隋军的战鼓在江北擂响时,他仍然相信它。

第三幕:狎客、宠妃与三座高阁

陈叔宝的“狎客政治”,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是独一份的。

所谓“狎客”,本是亲近嬉游之人的意思。陈叔宝把它变成了一种制度化的角色。据《南史》记载,后主“荒于酒色,不恤政事,左右嬖佞珥貂者五十人,妇人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馀人。常使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夹坐,江总、孔范等十人预宴,号曰‘狎客’。先令八妇人襞采笺,制五言诗,十客一时继和,迟则罚酒。君臣酣饮,从夕达旦,以此为常”。

这个场景如果放在文人雅集的语境里,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点风雅。想象一下:八位美人坐在皇帝身边,每人面前铺着精美的采笺,她们先写出一句诗,然后传给对面的十位文士,文士们即兴唱和,谁写得慢了就要罚酒。酒过三巡,诗兴正浓,君臣之间已经分不清谁是君谁是臣,谁是主谁是客。这种场景,放在任何一部才子佳人的小说里,都是一段佳话。

但问题在于,参与宴会的江总是宰相,孔范是尚书,施文庆是掌握军国要务的人。他们白天应该处理政务,晚上却在这里陪皇帝喝酒写诗。而陈叔宝对这一切,显然是心安理得的。他大概觉得,这就是一个文人皇帝该有的生活。他大概觉得,朝政有大臣在管,他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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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嫌原来的宫殿简陋,在临光殿前修建了临春、结绮、望仙三座高阁,各高数十丈,连绵数十间。窗牖、壁带、悬楣、栏槛全部用沉檀香木制作,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阁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名花。每当微风吹过,“香闻数里”。陈叔宝自己住在临春阁,张丽华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住望仙阁,三阁之间有复道相连,往来无阻。

这三座高阁的建造,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我们可以从“穷土木之奇,极人工之巧”这八个字中想象其规模。沉檀香木是进口的珍贵木材,金玉珠翠是昂贵的装饰材料,数十丈的高度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需要多少工匠的劳作?这些数字已经无法计算,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当陈叔宝在三阁之间流连忘返的时候,陈朝的国库正在一点一点地空虚下去。

张丽华是陈叔宝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据《南史》记载,她“发长七尺,鬓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采,进止闲华,容色端丽”。但她不仅仅是一个美人。她“才辩强记,善候人颜色”,百司启奏时,陈叔宝常常“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后宫家属犯法,只要向她乞求,无不代为开脱;王公大臣如不听从内旨,也只由她一句话,便即疏斥。

于是江东小朝廷流传着一句话:不知有陈叔宝,但知有张丽华。

这句话听起来是对张丽华的指责,但仔细想想,它真正指向的是陈叔宝本人。一个皇帝把裁决政事的权力交给一个妃子,不是因为那个妃子多么处心积虑地夺权,而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做这件事。张丽华不过是在他逃避的地方,替他站了岗。

张丽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史书对她的评价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善候人颜色”,能够敏锐地察觉陈叔宝的情绪变化,在他需要安慰时给予安慰,在他需要逃避时给予陪伴。另一方面,她又利用这种信任,干预朝政,为亲属谋取利益,甚至决定官员的升迁贬黜。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她的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陈叔宝能够认真处理朝政,张丽华又怎么会有机会干预呢?归根结底,问题不在于张丽华太聪明,而在于陈叔宝太不负责。

一个皇帝把朝政交给妃子,把宴会交给狎客,把国库交给三座楼阁——当他把一切都交出去之后,他自己还剩下什么呢?只剩下诗,只剩下酒,只剩下一个被架空的、越来越虚幻的“皇帝”名号。而这个名号,很快也将被隋军的铁蹄踏碎。

第四幕:天堑的崩塌

当隋文帝杨坚在北方厉兵秣马时,陈叔宝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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