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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南梁豫章王萧综 一个在滴血验亲中自我毁灭的悲剧皇子(第3页)

这一次“被抓”,反而救了他的命。北魏朝廷认为萧综和萧宝夤的谋反无关,赦免了他。但萧综的末日正在逼近。

永安三年(53o年),尔朱兆攻入洛阳,北魏朝廷大乱。齐州爆叛乱,萧综被迫弃州而逃。他的妻子寿阳长公主被尔朱世隆抓获,尔朱世隆企图强暴她。公主大骂尔朱世隆为“胡狗”,惨遭杀害。寿阳长公主的死,对萧综是致命的打击。他在北魏最后的情感寄托,就此破灭。

他做了什么呢?出家为僧。一个曾经的皇子、郡王、三公,最后的归宿是逃入深山,做了一名沙门。他先后逃到长白山、白鹿山,最终在阳平病倒。

普泰元年(531年),萧综在阳平病逝,时年三十一岁。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走完了从梁朝皇子到北魏叛臣到亡命沙门的全部路程。他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逃亡。

第六幕身后事——两个王朝的“合葬争夺战”

萧综死后,他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北魏节闵帝元恭下诏,将萧综的灵柩迎回洛阳,以王礼与寿阳长公主合葬于嵩山。北魏用行动向天下宣告这个人,是齐室之后,是我们的客人,我们以王礼安葬他。

但梁武帝萧衍的反应,更加出人意料。东魏元象初年(538年),梁朝派人潜入东魏,盗取萧综的灵柩,送回了江东。然后“萧衍犹以为子,祔葬萧氏墓焉。”梁武帝仍然把萧综当作自己的儿子,将他附葬在萧氏陵墓——也就是萧衍自己的修陵旁边。

这一幕的象征意义,几乎令人窒息。

萧综生前,竭尽全力要摆脱“梁武帝之子”的身份。他挖坟、滴血、拜陵、叛逃、改名、服丧——他用尽了一切手段,向世界宣告“我不是萧衍的儿子!”但死后,萧衍用行动给出了最终的回应“不,你就是我儿子。”

梁武帝的这一举动,背后隐藏着极其复杂的心理。他当然知道萧综叛逃的真相,知道萧综为东昏侯服丧,知道萧综自称齐室之后。但他依然选择把萧综的灵柩取回,附葬在自己的陵墓旁。这究竟是出于父亲的感情,还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或许两者都有。梁武帝是一个极度重视“正统”和“礼法”的人。他建立了梁朝,编纂了《通史》,制定了繁琐的礼仪制度。在他的世界观里,萧综在官方档案上就是“高祖第二子”,这一点不容更改。如果承认萧综不是自己的儿子,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二十多年里一直被欺骗,承认自己霸占了别人的妻子和孩子。对于一个自诩为“菩萨皇帝”的人来说,这种承认太痛苦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折中的道路在政治上,萧综已经被削爵除籍;但在私人情感上,他仍然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萧综的灵柩从北魏的嵩山被迁回,安葬在了梁武帝的修陵旁边。他生前用尽全力想要逃离的那片土地,最终成了他的长眠之所。

一个人,被两个王朝争夺。北魏以“齐室之后”的身份将他安葬,梁朝以“皇子”的身份将他附葬。他生前想要脱离的那个身份,死后依然牢牢地附着在他的名字上。

而他对“生父”萧宝卷的执念,最终以墓碑上的“萧综”二字宣告终结。那个他拼命想要成为的“萧赞”,在梁朝的历史叙事中始终是一个括号里的存在——“综(一作赞)”。

史书上说,萧综的遗体被移葬到萧衍陵墓旁边时,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前在阳平那个破旧的旅舍里死去的人,最终长眠在了他一生想要逃离的那片土地上。

第七幕文学遗产——两“悲歌”里的自白

在讨论萧综的历史定位之前,我们不能不提到他的文学成就。

《梁书》记载“初,综既不得志,尝作《听钟鸣》、《悲落叶》辞,以申其志。”萧综在不得志的时候,创作了《听钟鸣》和《悲落叶》两诗,以表达自己的心志。这两诗,是理解萧综内心世界的最重要窗口。

《听钟鸣》的结尾写道“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我在京城淹留了二十多年。这句诗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这诗写于建康,写于他叛逃北魏之前。他在梁朝的身份,对他来说是一种“淹留”——不是生活,不是归宿,而是被迫的停留。

《悲落叶》更是把他的内心世界展露无遗“悲落叶,连翩下重叠。落且飞,纵横去不归。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悲落叶,落叶何时还?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从前我们有着共同的根源,如今却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这哪里是在咏落叶?这分明是在写他自己。他是齐室的血脉,和齐朝的列祖列宗“共根本”。但齐朝已经灭亡,他生活在梁朝,顶着梁朝皇子的名号,和齐朝“无复一相关”。

一个分裂的人,写出的诗也是分裂的。落叶既是齐朝陨落的象征,也是他自己命运的隐喻。

客观地说,这两诗的艺术水平,在文学高度达的梁朝并不算顶尖。它们没有萧统《文选》的博雅,也没有萧纲宫体诗的绮丽。但它们之所以被载入史册,是因为它们是一个人的灵魂自白。在《听钟鸣》和《悲落叶》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被身份撕裂的年轻人,用诗歌宣泄着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有意思的是,《听钟鸣》中“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的句子,恰好反证了这诗写于建康。因为萧综二十三岁叛逃,在北魏只活了六七年,不可能有“二十有余年”的淹留。

一个在文学中倾诉“淹留”之苦的人,最终用叛逃结束了这种“淹留”。但他真的找到了归宿吗?读他在北魏后期的经历,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第八幕历史评价——叛国者还是悲剧人物?

关于萧综的评价,历史上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梁书》的立场最明确叛国者。

《梁书》将萧综列入卷五十五,与萧正德(梁武帝的侄子、后来勾结侯景的叛徒)、萧纪、萧誉等同传,定义就是“叛国者”。传后的评价干脆利落“悖逆猖狂,自致夷灭,宜矣。”——悖逆猖狂,自取灭亡,活该。

从梁朝的正统立场来看,这个评价没有问题。萧综身为皇子,身受国恩,却挖前朝皇帝的坟墓、私通敌国、弃军叛逃,导致彭城大军溃散。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上十次。

《南史》的态度更为复杂。

《南史》的作者李延寿注意到了萧综身世背景的特殊性,评价时说“有才学,善属文。处秦政之疑,怀负尺之志,肆行狂悖,卒致奔亡。”

“处秦政之疑”——“秦政之疑”是一个典故,指身世不清不白、笼罩在疑虑之中。李延寿看到了萧综的悲剧根源他处在一个身份被质疑的位置上,怀抱着不能明说的志向,行为变得狂悖,最终导致逃亡。这个评价没有像《梁书》那样一棍子打死,而是给了萧综一定的理解空间。

《魏书》的评价则截然相反。

《魏书》为萧综立传,入魏后改名“萧赞”,评价是“赞机辩,文义颇有可观。”“萧赞临边脱身,晚去仇贼,宠禄顿臻,颠沛旋至,信吉凶之相倚也。”

在北魏史官眼中,萧综是一个“临边脱身、归顺有道”的明智之士。他脱离了“仇贼”萧衍,投奔了正统的北魏,值得赞许。

王夫之的评价最毒。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评价萧综,只用了四个字“凶忍而疑。”

凶残、忍耐、多疑。这四个字,指向的是萧综为了验证身世而杀子取骨的行为。在王夫之看来,无论身世如何可疑,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来“验证”一个毫无科学依据的传说,这种行为的残忍程度已经出了人类伦理的底线。

现代学者的视角则更加多元。

有学者认为“他既为萧宝卷子,投奔北魏似未可非议。”——如果萧综确实是东昏侯的儿子,那么他投奔北魏(当时萧宝夤在魏)的行为,从齐室后人的角度看,不算叛国,而是“归宗”。这种观点跳出了传统的“梁朝正统”框架,试图从萧综本人的身份认同出来理解他的选择。

但也有人指出即使萧综确是萧宝卷之子,他背叛的梁朝给了他二十多年的锦衣玉食、高官厚禄,那些因为他叛逃而死去的彭城士兵又何辜?

一个人的身世悲剧,不能成为他人命债的免罪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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