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民间有一种说法把活人的血滴到死者的骨头上,如果血能渗入骨头,就说明二者是父子关系。
这个“滴血验亲”的方法,在现代科学看来当然是无稽之谈。但在萧综的时代,这已经是民间智慧的巅峰了。事实上,“滴血认亲”在古代中国有着悠久的流传历史,从汉代的笔记小说到后来的公案故事,这种方法被反复提及。它基于一种朴素的“血脉相通”观念——认为父子之间气血相连,血液能够相互渗透。古人没有dna的概念,只能用这种直观的方式来寻找血缘的证据。
于是,萧综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综乃私齐东昏墓,出骨,沥臂血试之。”萧综私自挖开了东昏侯萧宝卷的陵墓,取出尸骨,把自己的臂血滴在上面。
东昏侯葬于建康附近,萧综作为皇子,要找到陵墓的位置并不难。但深夜挖坟,开棺取骨,这种事情即便放在今天也是骇人听闻的。萧综做这件事的时候,内心一定充满了巨大的焦虑和期待。他等了太久的答案,就藏在这副枯骨之中。
结果血渗入了。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已经足够疯狂了。但萧综还不满足。他需要一个对照组来验证这个方法的可靠性。
《梁书》记载,他“并杀一男,取其骨试之”,也就是又杀了一个男子,取出骨头来再试,结果也“渗”了。
而《南史》的记载更加骇人萧综在西州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刚满月,他就暗中将这个男婴杀死,取其骨再验。《南史》原文“在西州生次男月余日,潜杀之”,寥寥几笔,读来令人背脊凉。
等等,这个逻辑似乎有问题。如果萧综的血滴在东昏侯的骨头上渗入了,说明他是东昏侯的儿子;那他的血滴在另一个人的骨头上也渗入了,这岂不是说明这个方法根本不靠谱?
但萧综不管这个逻辑漏洞。他太想确认自己是齐室后人了。这份执念压倒了一切理性。王夫之后来评价他四个字“凶忍而疑”——凶狠、残忍、多疑。
“皆有验”——两次试验都“验证”了血渗入骨。从这一刻起,萧综在心里彻底完成了身份转换我不是萧衍的儿子。我是萧宝卷的儿子。我是齐室的遗孤。
这个认知一旦确立,接下来的一切行为就都有了“逻辑依据”。他不再把自己当作梁朝的皇子,而是把自己当作潜伏在梁朝的齐室卧底。
于是,他开始了下一步计划。
第四幕叛逃——一场蓄谋已久的“认祖归宗”
如果萧综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身份危机”最多只能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酵。但偏偏,他是梁朝手握军权的皇子。
普通四年(523年),萧综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
这是梁朝北疆的最高军权之一。南兖州的治所就在与北魏接壤的军事前沿。梁武帝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萧综,说明至少在官方层面上,他对这个“儿子”还是信任的。但这种信任,后来被证明是梁武帝一生中最危险的误判之一。
萧综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打算。他听说齐建安王萧宝夤在北魏,便派人潜入北魏,与萧宝夤取得了联系。在信中,他称萧宝夤为“叔父”,并且“许举镇归之”——许诺带着整个南兖州投降北魏。
萧宝夤是谁?他是齐明帝萧鸾的儿子,东昏侯萧宝卷的弟弟。如果萧综确是萧宝卷的儿子,那萧宝夤确实是他的叔父。萧宝夤在南齐灭亡后投奔北魏,三十多年来一直念念不忘复辟齐国。北魏朝廷对他礼遇有加,封他为王,让他镇守一方。萧综选择与萧宝夤联络,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需要一个“齐室”的象征人物来接纳自己,完成“归宗”的仪式。
这一步棋,萧综走得极其大胆。他已经在梁朝的最高军权位置上,准备叛国了。
而在徐州任上的表现,更是把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心态暴露无遗“综在徐州,政刑酷暴。又有勇力,手制奔马。常微行夜出,无有期度。每高祖有敕疏至,辄忿恚形于颜色,群臣莫敢言者。”意思是萧综在徐州,政令刑罚残酷暴烈。他有力气,能空手制服奔马。常常微服夜出,没有节制。每当梁武帝的敕令文书送到,他就怒形于色,群臣都不敢说话。
一个皇子,对父皇的敕令公开表示愤怒,这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萧综就这么做了。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当成了“齐室的儿子”,梁武帝的一切恩赏与关怀,在他眼中都成了霸占者假惺惺的表演。
转折点出现在普通六年(525年)。
那一年,北魏将领元法僧交出彭城,投降梁朝。这是梁朝北伐的一次重大胜利。梁武帝大喜过望,命令萧综率领大军镇守彭城,与北魏大将安丰王元延明对峙。彭城是军事重镇,守住彭城,梁朝的北伐就有了立足点。
但梁武帝是个谨慎的人。两军相持已久,他担心有变,就下敕令让萧综退军。
这本来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军事决策。但在萧综看来,这是一个天塌下来的信号。《梁书》记载了他的内心活动“综惧南归则无因复与宝夤相见。”萧综害怕如果南归,就再也没有机会和萧宝夤相见了。
萧综的叛逃计划,已经筹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私下与北魏方面保持着联系,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而武帝的退军敕令,让他意识到如果现在不走,可能永远都走不了了。
于是,在一个深夜,萧综带着几位亲信,打开彭城北门,渡过汴河,直奔北魏军营。
《南史》描绘了极具戏剧性的一幕他夜间潜行,与梁话、苗文宠三骑出北门,涉汴河,奔往萧城。他自称是“队主”——一个基层军官,见到元延明就行礼。元延明坐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不回答,只说“殿下问人,自有有见识的人。”元延明派人来辨认,那人说“豫章王。”元延明大喜,从座位上下来拉着他的手,还礼,送他去洛阳。
一个梁朝皇子,深夜叛逃,还玩了一出“装小兵”的戏码。如果不是元延明身边恰好有人认识他,萧综的叛逃可能就真的变成了一场“小兵逃亡”的闹剧。
但历史没有如果。萧综叛逃后,彭城梁军群龙无,大溃而散。《南史》说“城中既失王所在,众军乃退,不得还者甚众。”大量梁军士兵没能撤回,死伤惨重。梁朝苦心经营的北伐局面,因为主帅的背叛而毁于一旦。
萧综的“认祖归宗”,代价是无数梁朝士兵的生命。
第五幕北魏岁月——从“丹阳王”到“丧家之犬”
萧综抵达洛阳后,受到了北魏方面极高的礼遇。《梁书》记载“魏以为侍中、太尉、高平公、丹阳王,邑七千户,钱三百万,布绢三千匹,杂彩千匹,马五十匹,羊五百口,奴婢一百人。”
侍中、太尉、高平公、丹阳王,食邑七千户,赏赐丰厚。对于一个“归降”的敌国皇子来说,这待遇简直是规格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丹阳王”这个封号——丹阳是南朝梁的都城建康所在地。给萧综封“丹阳王”,北魏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个人,我们认为是南朝的“合法继承人”。
萧综入魏后,改名“缵”(或作“赞”),字德文。然后做了一件让北魏朝廷都侧目的事情“追为齐东昏服斩衰。”他为从未谋面的“生父”萧宝卷,服了斩衰之丧。
斩衰是古代丧服中最重的一种,服制三年,通常只有为父母、君主、丈夫才能服用。萧综用最高规格的丧礼,来祭奠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这个举动,在政治上的象征意义是巨大的。他用行动向北魏朝廷、向天下人宣告我是齐东昏侯的儿子,我不是梁武帝的儿子。
《魏书》对他的评价相当不错“赞机辩,文义颇有可观。”北魏孝明帝元诩甚至评价他“体运知机,欲归有道。”意思是他识时务、归顺了有道之君。
在北魏,萧综先是担任司空,封高平郡公,不久升任司徒、太尉,还娶了孝明帝的姐姐寿阳长公主为妻,出为齐州刺史。
看起来,萧综在北魏过得风生水起。从一个叛逃的皇子,变成了北魏的皇亲国戚、三公重臣。但命运的剧本,从来不会让一个人一直顺遂。
大通二年(528年),萧宝夤在长安起兵反叛北魏。萧宝夤——萧综的“叔父”,投奔北魏三十多年,一直念念不忘复辟齐国。终于,他起兵了。对于萧综来说,萧宝夤的起兵是另一种“归宗”的机会。他在梁朝时已经“许举镇归之”,如今萧宝夤反了,他自然要追随。
萧综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做出了和当年在彭城一样的选择跑。他离开洛阳,想去投奔萧宝夤。但这一次,他的运气没有那么好。
“魏法,度河桥不得乘马,综乘马而行,桥吏执之送洛阳。”北魏有一条法令过黄河桥时不准骑马。萧综骑马过桥,被守桥的官吏抓住,送回了洛阳。这个细节,荒诞到了极点。萧综因为违反“过桥不许骑马”的法令,被逮了个正着。
如果他没有骑马过桥,如果他遵守了这条不起眼的法令,他可能就真的跑到长安和萧宝夤会合了。而萧宝夤最终兵败被杀,如果萧综和他在一起,下场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