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把睡衣从衣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边。睡衣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奶香,那是她儿子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几个月来,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垮掉的时候,就把脸埋进这件睡衣里,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那个气味里待一会儿。
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方式。
三个月,十二个据点,抓了四十多个人。
没有一个人死在她手里——她都留了活口。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毙了,她说:“毙了太便宜他们。我要让他们坐牢,坐到死。”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她留活口,是因为她觉得只要人还活着,线索就不会断。线索不断,寻找就不会停。寻找不停,她的昂昂就还活着。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孩子不可能还活着。哪怕李钧彦有一次在她面前说了句“我们得接受现实”。
她当时正在擦枪的枪管抬起来,对准了李钧彦的眉心。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钧彦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语馨看着他那张吓得变了形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慢慢放下枪,把枪管重新塞进枪套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出房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从那天起,李钧彦再也没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情。
李钧彦的日子不好过。
儿子被绑那天他在哪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老爷子没查他,但也没信他。
那天的账迟早会翻出来,只是现在所有人的精力都在找人上,没人腾得出手来收拾他。
他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楼下那些忙碌的保镖和进进出出的车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决定。
他去找周语馨,名义上是以“丈夫”的身份去关心妻子。
周语馨刚从粉岭回来,防弹衣还没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水。
茶几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还放着一个对讲机和两把枪。
李钧彦站在客厅门口,清了清嗓子。
周语馨听到了,没抬头。
“语馨……”李钧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软一些,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你这几个月辛苦了。老爷子那边我也在尽力周旋,卓家的事我也出了不少力……”
周语馨放下水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李钧彦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了。但话已经开了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语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昂昂的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人还是要向前看。老爷子那边,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惦记着李家的香火。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周语馨捏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了手,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站起来,走到李钧彦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李钧彦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还有——那种他三个月前在水库堤坝上见过的、让他后背发凉的眼神。
“李钧彦。”周语馨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水库边上,我跪在地上求那个劫匪的时候,你在哪儿?”
李钧彦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语馨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冷笑的肌肉抽搐。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她拿起茶几上的对讲机和枪,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冷不热的,像是随口一提:“再要一个孩子?呵。我就是把卵子捐给国家,也不会跟你要一个字的孩子。”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李钧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屈辱和恼怒的抖。
他咬着后槽牙,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第二天,两人就不欢而散了。
就在周语馨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打出“铁娘子”名号的那段时间,负责和孩子有关的搜寻线索一直在缓慢但不停歇地运转着。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家的管家收到了三条消息。
他站在办公桌前,逐一比对那三张照片和随附的文件,同一间福利院,同是湖畔捡到的,同样是不到一岁大的男婴。
时间对得上,样貌也对得上。管家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手都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多年处事经历中极少涌起的那种激动。
管家拿着材料快步穿过走廊,经过周语馨书房时脚步顿了顿——里面灯亮着,人还在外面带队没回来。
他没有敲门,径直走向了后面老太太的小佛堂。
李周两家的老太太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木鱼声不紧不慢。听到脚步声,林秀芝缓缓睁开了眼睛,回头看向管家。
“老夫人,孩子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