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踏前一步,长剑落下。
那柄“锋芒”自扇贝妖肩胛斜贯而下,将这扇贝妖斩做两段。
两片庞大的躯体沿着那道笔直的裂隙缓缓滑开,然后软塌塌地倒向两侧,溅起一圈泥浆与碎草。
扇贝妖的原型露了出来——一只巨大的扇贝,壳面泛着陈旧的珠光,边缘处还残留着细密的螺纹,被从中劈作两半,平整的断口处渗出蓝莹莹的妖血,凝成细小的光珠,顺着壳纹缓缓滚落。
龙行将“锋芒”刺入其中一半贝壳的缝隙,手腕微微一转,剑尖挑起一枚核桃大小的珠子。
那便是这扇贝妖的妖丹,落在龙行掌心里时触手温凉,通体圆润,表面流动着一层莹白的光泽,光晕边缘又隐隐折射出彩虹般的细碎颜色。
与龙行从前所见过的那些妖丹不同——眼前这一枚妖丹,却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了千年的大珍珠,温润美丽。
龙行将它握在掌心,那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眉梢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细看,将它收入囊中。
田直也收了剑。
蜥蜴妖已经被他斩去头颅,无头的身躯在泥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鳞片上的灰褐色正在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如同死鱼皮般的本色。
那只半人半鱼的水妖方才试图遁入洼地西侧一道干涸的水渠,已被田直一道剑气追过去,将它拦腰削断。
两人在院中站定,风从海纹坳的洼地间灌进来,卷起地上残存的妖血与泥腥气。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那扇倒在地上的院门被风掀动,边缘刮过碎石,发出一阵刺耳的、连绵不绝的刮擦声。
龙行收剑入鞘,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屋门上。门板半开着。
他没有犹豫,迈过倒地的院门,踏上那几级被海风蚀得坑坑洼洼的石阶。
石阶上有一串暗红的足迹,歪歪斜斜地从门内延伸出来,又在阶沿中断,像是拖行了一段距离后,便再也无力向前了。
龙行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粗涩的长响,屋里的一切,被那盏搁在矮案上的油灯照得一览无余。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靠墙一排木架,上面堆着晒干的海草、各色贝壳、几卷泛黄的旧纸,角落的陶瓮里斜插着几根羽毛,已褪得只剩灰褐色的羽梗。
地上有一张草席,席边散落着几只粗碗,碗沿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
而草席正中央,趴着两道人影。
年长的那个侧卧着,脸朝向门的方向,约莫六七十岁,头发花白,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颈间挂着一串贝壳串成的链子,链子已经断了,散落的贝片滚在她手边。
她的眼闭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唇边一直蜿蜒到下颌,黏住了几缕白发。
她身下的草席洇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在油灯光下泛着沉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
她的左手微微伸向门口的方向,五指张开,像是最后一刻还想要抓住什么。
另一道人影是一名少女,她趴在离老人约莫三步远的地方,面朝下,只露出半张侧脸。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粗布青衫,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胳膊上,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她的呼吸浅而碎,每一次吸气都伴着一阵细微的、像是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气音。
龙行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在那婆婆身侧蹲下。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指尖触到的是冰凉而僵硬的皮肤。
他又将手掌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片刻后收回,没有说多余的话,只低声道了一句:“……没有气息了。”
田直紧跟着蹲到少女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翻过来。
少女仰面躺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嘴唇泛着淡青。
她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后侧刺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紫色的痂,但仍在缓慢地、固执地往外沁。
她前胸衣襟被血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龙师兄,她还活着,可伤得厉害。”田直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不自觉的急。
龙行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朱红的丹丸。
丹丸在油灯的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散发出淡淡的草木与矿物的气味。
他将丹丸放在掌心,以真气催热,丹丸表面很快浮起一层细密的薄雾,药力开始外释。
“掰开她的嘴。”龙行说。
田直单手轻轻托住少女的下颌,另一手拇指抵住她的下唇,微微用力,将她的嘴张开了半寸。
龙行将丹丸送入她舌下,指尖随即按在她下颌关节处,极轻地托了一下,助她将丹丸含住。
那还丹入口即化,不到三息,少女紧锁的眉心便松了一丝。
龙行又探了探她的脉息,脉象依然微弱,却不像方才那般断续了。“我们的还丹能保她性命,但能否醒转,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说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在那些散落的旧纸和贝壳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地上那道匍匐的、已经冰冷的背影上。
油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了一下,灯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响,像是有人在那片寂静之中,替这一老一少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