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又冒了冒头,但又被他压了下去,偷偷看了一眼龙行的脸色。
田直站在龙行身后,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值钱也不能拿命去换啊。那海上妖族争斗,你们也敢去凑热闹?等我们修道门派查清楚缘由、处置妥当,你们再出海也不迟。”
安贵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渔民特有的狡黠:“仙师您这话说得在理,可等您们处置完了,那些宝贝早就没了。我一把子力气,船上讨了半辈子生活,不怕风浪,就怕没东西可捞。再说——”
他抬起手腕,把那根红绳亮了亮,语气里浮起一丝得意:“我有卜姑姑给的护身符,灵验着呢。不怕。”
龙行的目光落在那枚贝片上,又停了一瞬。
他将贵金真气无声地探出,随即收回如常。
那贝片上确实是有一缕真气——微薄,却纯正,像是被人精心温养过许久才渡入这枚贝壳之中的。
龙行面上依然不见波澜:“安大哥说的卜姑姑,是哪位?”
安贵见他问起这个,语气里那股随意的劲儿收了几分,带着点郑重:“卜姑姑住在海纹坳,顺着村道往东走,过了盐田再翻一道矮岭就到了。她是我们这片渔村的老祝婆,凡是出远海的大船,都要先去她那儿卜一卦,问问方位、时辰。她说哪天走,哪天就是好日子;她说往哪个方向去,十回有九回能碰着鱼群。那些没听她话的,十有八九不是空船回来,就是在海上撞了邪风。”
他说着,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前些日子,有人说卜姑姑观海相的时候皱了一回眉。这在以前可从没有过。”
龙行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解下腰间那枚系在蹀躞带上的玉佩——白玉为底,雕作云纹,玉质温润,在天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安贵面前。
“这块玉佩,换安大哥一句话——这个冬天,不要再出海了。好好在岸上守着妻儿,等来年开春,再看风浪怎么样。”
安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是渔民,常年与铜钱和鱼货打交道,可那块玉的成色,他打眼就能看出绝非凡品。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龙行站起身,衣袍的下摆从桌沿拂过,语气平淡却认真,“船是挣钱的,命是过日子的。安大哥想通了,这玉就是你的。”
安贵沉默了片刻,把那枚玉佩小心翼翼攥进掌心,起身朝龙行躬身到底:“仙师的话,我安贵记住了。这个冬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岸上老实待着。”
龙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田直转身出了院子。海风从东面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
田直紧走两步,凑到龙行身侧,压着嗓子:“龙师兄,那卜姑姑听着像是有卜算之能的散修,可若论卜算预知,谁能比得上星转门?之前沧州凤凰的事,就是他们推算出来的。可这回东海妖族频出,师门也曾传信问过星转门,那边回话说并未卜算出东海有何大异动。难道这卜姑姑,还能比星转门的人还厉害?”
龙行脚步不停,声音不高不低:“星转门卜算的是天象气数,是大局大势,如居高处观云,山川轮廓尽收眼底,却未必看得清每一条溪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这卜姑姑若真是散修,长居海边,日观海潮,夜听浪声,比星转门离东海近得多。”
略一沉思,龙行道:“是与不是,去问问便知。”
…………
海纹坳在渔村东面,越过一片被海风吹得白花花的盐田,再翻一道矮岭便到了。
那条路上人迹渐稀,盐田过后便只剩杂草丛生的土径,两边的矮灌木被海风修剪得贴着地皮长,枝杈间挂着细碎的枯藤。
龙行飞过那道矮岭的脊线时,忽然顿在半空。
一缕妖气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岭下的洼地里猛地翻涌上来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咸腥味,与海风混在一起,腥臭,浓烈。
毫无收敛,没有丝毫躲藏之意。
“田师弟,感知到了幺。”
田直点头道:“感知到了。不只一道妖气。”
两人不再说话,身形同时压低,沿着岭脊的阴影处向下掠去。
海纹坳并不大,不过是一片夹在两道缓坡之间的浅洼地,东面有座小院,院墙是碎石堆的,低矮而粗糙,墙头上压着几块沉重的大贝。
院门倒在地上,碎石散了一地,门板表面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边缘焦黑,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暗光。
龙行的目光从那几道抓痕上移开时,院中的人影已经动了。
三道身影从院墙的阴影中同时跃出,动作很快,落地时泥土翻卷,碎石四溅。
最前面那个身形格外高大,近乎常人两倍的魁梧,肩背厚实得如同一块被海水磨圆了的礁石。
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泛着一种贝壳内壁特有的珠光,表面覆着细密的螺纹,像是无数圈被岁月盘出的年轮。
它的双臂粗如梁柱,掌中握着一柄巨大的斧头——斧刃由两片扇贝壳拼合而成,边缘磨得极薄,泛着冷硬的光。
是一只扇贝妖。
它那双位置偏高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瞳孔细如裂缝。
它的目光从龙行身上扫过,又落在田直身上,它身后,另外两只妖物也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一只身形矮小,通体覆着细密的灰褐色鳞甲,四肢着地,行动如蜥蜴,口中涎水粘稠如胶;另一只更似鱼形,半人半鱼,鳞片泛着青黑色的冷光,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叉,叉尖上还挂着几缕暗色的碎布。
那只扇贝妖抬起手中的大斧,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沉滞的弧线——他也已经感知到了,面前二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内含真气的修士,于是没有任何多余言语,出手便是杀招。
龙行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锋芒”的剑柄。银白的长剑从鞘中滑出时没有发出清澈的剑鸣。
“田师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田直耳中,“我取主妖,你清侧翼。”
田直没有应声,但拔剑的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