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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霜落惊鸿(第4页)

她的尾音像一条在夜风中飘摇的血色绸带,每一次拂过那些石蒜花丛,花瓣便跟着微微颤抖,像是被那怨念惊醒了。

她的转调极快,忽而低沉如地底暗河翻滚的闷响,忽而尖锐如瓷器在深夜里猝然碎裂的尖鸣,每一个转折都如同在戏台上甩出一道水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道弧线都绷着暗劲,要将听者的心一同勾进那片水底的黑暗中。

花海在她们的唱腔与舞步之间起起伏伏。

那些被雨浸透的石蒜花瓣,此刻正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夜风中翻飞。

凌逸的剑风带动的那一片,如同被银剪裁过的碎雪,打着旋儿向高处升去,泛着湿润的、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的微光;

杜娘子的红绳扫过的那一片,则如同被血浸透的旧帛,沉甸甸地贴着花海表面翻滚、堆叠、卷曲,边缘处甚至泛起一圈细微的暗红色涟漪,如同水面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后留下的余波。

两种花瓣在两人之间的那片空中交汇、碰撞、交缠,银色与暗红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不断变幻的锦,时而银多红少如同雪中数点寒梅,时而红盛银稀如同晚霞将尽时天边最后那一道血痕。

更多的花瓣从花丛中被气浪震落,接连不断地涌入那片翻涌的绸缎之中,一层覆一层,如月下雪落,如火中灰扬,最终在那两道身影之间铺开一条不断流动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花之河流,河的尽头是月光,河的源头是霜锋与怨血,而河的两岸,是两道正在急速旋舞的身影。

清唱与戏腔,剑舞与身段,夜风呼啸,花海翻涌。

凌逸再次一式剑舞,一道冰刃从鞘尖迸出,横贯花海。那弧光与血色漩涡的边缘猛烈相撞,发出低沉的、如同地底雷鸣般的轰响。

暗红与冰蓝在那道冰刃与漩涡的交接面上疯狂交织撕裂,将夜风搅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气旋,气旋的中心将二人之间那片区域的石蒜花丛连根拔起,碎瓣如同被卷进龙卷的雪,盘旋升空,漫天翻飞。

凌逸的身形在碰撞的反震力中向后滑出数尺,靴跟在湿泥中拖出两道笔直的银痕。

杜娘子的旋转也慢了半拍,血色漩涡的边缘因为那道弧光的切入而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杜娘子终于停住了旋转。

血嫁衣的裙摆还在惯性下微微飘动,她的身形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摇晃。

她的右袖上,那对金色凤尾的纹路黯淡了大半,几缕金线已经断了,散落在绸缎表面如同被风吹乱的蛛丝。

那低垂的红盖头边缘,在与凌逸的剑风正面碰撞的余波中微微颤动了两下,如同秋叶触及水面时最后那一圈涟漪。

凌逸也停了。

她将未出鞘的“寒霜”横在身前,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她的呼吸同样比方才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她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如初,剑鞘上那些被鬼气侵蚀后残留的暗红痕迹正在被寒气缓缓褪去,如同薄冰在晨光中自行融化。

花海在二人之间无声地翻涌。

那些被她们卷上天空的碎瓣此刻正在缓缓坠落,如同暗红色的、被撕裂的雪片,从花海上空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在未干的血迹上又覆了一层干涸的碎红。

杜娘子的身形在夜风中静立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抬起右臂,拈起兰花指,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袖口那道被冰刃切出的裂痕上,那低垂的红盖头微微侧了一下,朝着凌逸的方向,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那场急速的旋转与碰撞中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银袍女子的轮廓。

凌逸依然握着那柄始终没有出鞘的剑。

“寒霜”还在鞘中。

剑鞘的银饰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将剑鞘缓缓转了一周,让剑尖重新指地,左手剑指在剑鞘上轻轻拂过,将最后几缕暗红色的残余鬼气从银饰表面剥落,如同掸去灰尘一般。

“小娘子呀~~你为何~~不拔剑?”

杜娘子的戏腔又在风中颤了颤,尾音像一根被月光捻细的丝线,绕着夜风徘徊不去。

凌逸微微一叹。

那声叹息本不该出现在她这样清冷的人唇间,可它就这样落下来了,轻得像一片冰花坠入井水。

她那双冷澈的黑眸里,竟有一瞬,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化开了棱角——

“你当真要我拔剑?”

她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玉磬敲在青石上,余音清冽。

顿了一息。

凌逸微垂下剑尖,望向那道血红色嫁衣的轮廓,声音沉了下去,却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认认真真的温柔:

“收手吧,阿蘅。”

“或者说——”

她顿住,将那个名字在齿间轻轻放稳,像护着一朵快要散尽的灯花——

“我应该叫你……杜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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