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娘子侧身急避,右臂向回一收,那根正在续接的红绳被她猛地抽回,堪堪挡在剑鞘前方——
两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暗红鬼气与冰蓝寒气在相撞的瞬间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二人之间那片花丛压得齐齐伏低,碎瓣如雨般腾起。
杜娘子借着那道冲击波又退了半步,身形在后退的过程中连转了两圈,血嫁衣的裙摆随着旋转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正在急速盛开的血色重瓣花。
她在旋转中完成了续接、重聚和反击——袖中涌出的红绳不再是一根一根分散袭来的细线,而是旋转缠绕成一道粗如儿臂的血色长鞭,以她旋转的轴心为原点,划出一道宽大的暗红圆弧,那长鞭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将沿途的石蒜花丛成片削断,碎瓣如同被扬起的红雪,漫天翻飞。
凌逸没有硬接那道长鞭。
靴尖在湿泥上连续点出十几道短促的银光。
她在那道血色圆弧的扫荡范围内辗转腾挪,身形忽左忽右,银白剑袍在急速移动中拖出一连串残影。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旋步,都恰好在血色圆弧擦过她衣袍边缘的前一瞬完成位移,分毫不差。
她在移动中将唱词继续吐出,气息绵长如一线,从极速闪避的间隙中稳稳送出: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唱到“弟子”时,她的身形恰好从那道血色圆弧的末端滑出,靴尖在湿泥上横向一蹬,整个人像箭矢般贴着花海表面向杜娘子的方向疾射而去。
剑鞘在她身侧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那道银线所过之处,正在从花丛中重新涌出的红绳如同撞上无形利刃,一触即断,断口处的暗红光芒被寒气吞噬殆尽,连溃散的余地都没有。
杜娘子的步伐骤然加快。
她的身形在那片急速逼近的银光前开始疯狂旋转。
血嫁衣在她急速旋转中被离心力撑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暗红圆盘,袖口、裙摆、领口的边缘都在旋转中甩出密集的暗红鬼气,如同被碾碎的红花汁液向四面八方飞溅。
那旋转中,她的戏腔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旋转的血嫁衣甩出来的碎片:
“——杜十娘啊杜十娘——”
凌逸在那道急速旋转的血色漩涡前停住了冲刺的势头,将剑鞘横于身前,左腿向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
但她没有停下唱,而是迎着那正在向她碾压过来的血色漩涡,将嗓音再次送出: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杜娘子的戏腔更加急促,如同滚珠落入铜盘,字字相连,密不透风:
“——十八年水底望月光——”
凌逸在这密不透风的怨念唱词中,感到灵台再次出现一丝涟漪,她开口: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而当这句清唱出口,那丝涟漪再次被凌逸抚平。
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踏在那片被花瓣覆满的湿泥之上。
一个似踏雪寻梅,轻点即起,落足之处绽开一圈细碎的银白霜花;一个似穿林惊鸦,飘忽不定,过处泥土翻卷如被暗红墨迹浸染。
凌逸的剑势随之如水银泻地,“寒霜”翻转时拖出一道道银白匹练,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杜娘子的红绳则如血藤疯长,漫天纠缠,交叠成网,每一根都带着倒刺般的怨念,撕裂风声。
一个是霜天白鹤振翅掠空,锋锐无匹却又不染纤尘;一个是深潭红鲤摆尾潜渊,诡谲莫测却又无孔不入。
银白与暗红在那片花海上空不断交错,每一次相触都炸开一圈细碎的光屑,如同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反复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凌逸的剑舞越来越快,连鞘“寒霜”在她掌中如同不曾停笔的银毫,在夜色中勾、勒、挑、抹,一笔一划皆是铁画银钩,一撇一捺俱是剑骨冰心。
她的脚步从细碎的小步逐渐舒展,时而如同踏在鼓点上般急促跃起,时而又如同踩在琴弦上般悠然滑行,身形忽明忽暗,如同纸卷上徐徐洇开的淡墨,留白处尽是清寒。
杜娘子的身形则愈发飘忽,绣花鞋尖在花丛间点出一串暗红足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如同戏台上被人以丝线牵动的提线木偶,每一转身都恰好卡在凌逸剑势将满未满的间隙里,如同枯叶贴着急流滑行,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次偏移都精准地避开了旋涡最急的那一道回力。
唱腔也在这片加速的舞步中彻底放开了。
凌逸清唱时,每一个字都如山泉出涧,落在夜风中便化作一缕银白的霜雾,在石蒜花丛间缓缓弥散。
那唱腔不像杜娘子那般婉转哀怨,却沉稳、干净、不卑不亢。
她唱“昔有佳人公孙氏”时字字如金铁交鸣,唱“一舞剑器动四方”时又转出几分飒沓风姿,如同一个披甲提剑的女将正立在城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千军万马,眉宇间不曾半分动摇。
她的声音在花海上空如同被风吹散又聚拢的雪,薄而韧,寒而清,拂过之处,连那些正在翻涌的暗红怨气都被压低了姿态,仿佛不敢与之争锋。
杜娘子的唱腔则是另一番光景。
她开口时如同有人在地底深处掀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酿,酒液倾泻而出的瞬间,整片彼岸花海都在微微震颤。
那唱腔里裹着的不是词句,是沉入江底的红漆木箱,是十八年水底的月光泡胀的绝望,是绣鞋踏过奈何桥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