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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酆获游(第3页)

拉胡琴的老者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拉出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节奏;吹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头、抬手、掩面、转身——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操控,却流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身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眼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潮。

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

操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做出低头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做出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配唱,“孙公子他……他愿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

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子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邦邦”声。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

操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

操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做出掀开箱盖的动作。

配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是李郎为我赎身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珍珠项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宝”。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头顶,配唱的女声骤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操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扬起头,做出决绝的姿态;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

操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走到台口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台上空了。

只有那只空荡荡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荡。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罗若转过头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头顶上,将木偶头上那朵粉色的小绢花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头顶上被泪水洇湿的小绢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片潮湿的绢布。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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