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开,虽然不知道身为鬼,能不能尝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吃吗?”罗若问。
“好吃!”阿蘅用力点头,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充道,“阿蘅……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也许……”
阿蘅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也许生前吃过,但是阿蘅不记得了……”
罗若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离开糖人摊子,三人——两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罗若就往一个摊位跑。
那是卖糍粑的。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木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里的糯米饭。
糯米饭已经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发着浓郁的米香。
她将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块一小块,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油纸包着递给顾客。
“这个!这个!”阿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进城里吃过一次,可好吃了!”
罗若买了两块,一块给阿蘅,一块给自己。
罗若咬了一口糍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糍粑软糯香甜,嚼在嘴里有韧劲,黄豆粉的香气和红糖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温热,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意犹未尽。
她身旁的阿蘅也两三口将糍粑吃下,漏出满足的笑容。
“还要吗?”罗若问。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又看了看这条街上后续的摊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阿蘅还要吃别的好吃的。”
罗若笑了,“好,那咱们慢慢逛。”
阿蘅将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三人再往前走,罗若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邦、邦、邦”的声响,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像是木棒敲击木板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在这声响之上,还缭绕着唢呐的高亢与锣鼓的铿锵,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阿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姐姐,那边在干什么?”她拉着罗若的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子。
台子不高,离地面不过两尺,以粗木为架,上铺木板,四角各竖一根木柱,撑起一个遮阳挡雨的顶棚。
顶棚上盖着青瓦,瓦上长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台子前面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酆获木棒棰戏”。
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
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
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色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身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邦!”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棒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被人“举”出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操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顶端连着木偶的头部。
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体涂着鲜艳的彩漆,眉眼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
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操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头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根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头雕刻的,关节处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
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