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他妈是那天早上到的。
两个编织袋、一床卷起来的棉被、一盒水果,还有一箱子土产:一袋腌菜、一捆干豆角、几十个鸡蛋、两把粉条。
后备箱里还掏出来三只冻好的老母鸡,塑料袋外面结着一层霜。
她的嗓门大。
在楼道里第一次碰上我,她以为我是楼上哪个邻居,笑着问我“吃了吗小兄弟”;宋哲从后面赶上来,说这是房东,她立刻“哎哟”一声,转身从编织袋里摸出来一袋鸡蛋往我手里塞。
“拿着拿着,家里的鸡下的。”
我说,不用。
“拿着!”她把袋口打了两下结,往我怀里一按,“你们城里人买的鸡蛋都没味儿。”
她住进602次卧,也就是玄关旁边那间小的。
那天下午她就把阳台重新码了一遍。
我隔着墙都能听出来:晾衣架被挪了位置,塑料盆摞起来,几个夹子掉在地上“啪啪”响;她一边弄一边跟宋哲说话,说她儿这屋子采光好,说这阳台上地方不小,晒被子正好。
晚上十点半,她坐在客厅择菜——一把豆角,一根一根掐头去尾,菜刀在案板上响。温宁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啦。你们机构都这个点儿下班?”
“嗯,学生下了晚自习才走。”
“那你晚饭吃了没。”
“在外面吃过了。”
“在外面吃多少钱一顿,天天在外面吃,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那道墙薄,这几句我一句一句全听着。
从那天起,我这边夜里多了一种声音。
以前是两个人的:她换鞋、她放包、她洗澡、他们低声说话。
现在前面多了一段老家的调子,有时候她在客厅里打电话,跟老家的谁说玉米收得怎么样、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哪个学校;有时候是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一边做饭一边喊“宁宁你把这个菜择了”。
温宁晚上的那点时间被切成了一段一段。
她回来先被拉着吃饭,吃完饭洗碗,洗完澡出来老太太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她一边看一边削苹果。
我这边从十一点开始等,等到十二点,隔壁的灯还亮着。
真正的机会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阳台)
我是被那声板子的响动弄醒的。
那道半人高的板子架在我们两家阳台中间,上面是那根从我这头一直拉到她家的晾衣杆。
板子被人扶着的时候会“咯”一下,这声音我听了太多遍。
我从床上起来,摸黑走到阳台门口。
温宁站在板子那边。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头发散着,脚上是那双布拖鞋。
她一只手扶着板子,另一只手把我这边的推拉门拉开一条缝,把头探过来。
“老太太睡了。”她压着嗓子说。
我问,宋哲呢。
“他也睡了,明天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