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私信,头像是一个侧脸男人的照片,ID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私信只有两行字:
“下周六,市里的酒店,来一趟。多少钱你开。”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收回去,抱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盏小灯。
“这个人,”她说,“在我这儿刷了快半年了,前前后后十多万。他从上个月开始问我要微信,我没给。这个礼拜他每天都发一遍这句话。”
她停了一下。
“我上回搬家,就是因为上一个这样的人。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小区的名字,有一天下播,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他站在楼下抽烟。”
“我第二天就搬了。”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我。
“所以我那天一来就问隔音、问隔壁住谁。”
我靠在床脚上没动。屋里很静,楼道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觉得我该去吗。”她问。
我说,不去。
我说,这种人往你身上砸钱不是白砸的,砸到一定数,他就要拿人。你收了钱去见他一次,下次他会拿这件事跟你谈价,谈到你没得还。
她说:“可是不给,他可能还会一直缠。”
我说,缠就缠着,你把他拉黑。
我说,你要是缺钱,房租我给你减一千,减到你这行做起来为止。你住在604,楼道里进的是谁,楼下门禁刷的是哪张卡,我都看得见。
她听完没马上说话。
她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脸侧过去,看着那面米灰色的背景布。
后半夜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那个地板上说话,说到了天快亮。
她说她今年二十三,老家在县城,大专学的是服装设计;毕业以后在市里一家商场做过两年店员,一个月四千五,站得腿肿。
两年前她一个同学在做直播,喊她来试试,她第一次上播脸都不敢抬,一晚上一件衣服没卖出去,第二天她又上去了。
她说她爸妈不知道她做这个。她妈以为她还在商场上班,她每次视频都把背景换成白墙。
她说这行最难受的不是被人说话,是被人记账。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镜头前面那些动作值多少钱,一场直播里面腰弯下去多少度、领口开到哪一寸,后台的数字就往上走多少。
她有账本,她比谁都清楚。
她说她其实很怕生人,白天那个人也是她,只是白天那个人没办法一直站着。
我说了说我自己的事:大厂六年、三套房、躺在家里收租、二十二岁那年在厂里加班,谈了一年多的女朋友,谈到彩礼就散了,往后这些年一个人一个屋子。
她听到这句,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说,你白天跟晚上也差得挺远。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松。她抱着那瓶水,靠回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我在你这儿睡得踏实。门外那两道锁,我听着就安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要走。她送我到门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乱了,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在我拉门的时候,她说:
“哥,那句减房租的话,你是不是说着玩的。”
我说,不是。
她低头看着门缝,过了几秒,小声说:
“那我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