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条消息进来的时候,我刚把门反锁。
我回了一个“好”,站起来把睡衣外面的T恤套上。
604的门我装修完就再没敲过。钥匙在我这串上,指纹我也录了管理员的那个,可我还是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里面“嗒嗒”两声拖鞋响,门开了一条缝。
她已经卸完妆,眼线洗得干干净净,脸上是刚洗完脸的白色,头发松着,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睡衣,下面是短裤,脚上还是那双拖鞋。
门里的味道是洗发水和另一种很淡的香味混在一起。
她把门拉开大半,让开身子。
“进来吧。”
604的主卧我熟,那面墙是我刷的,窗是我换的,帘轨是我装的。可是现在站在门口看进去,这间屋子跟三个月前完全不是一回事。
靠左那面墙上挂着米灰色的背景布,正好盖住我补过腻子的地方;背景布前面立着一盏补光灯,一米二高,灯面上蒙着一层白纱;灯旁边是三脚架,架着两部手机,一正一侧;另一边的衣架上挂了足有二三十件衣服,从浅色到深色排过去;床尾放着一个化妆箱,箱盖敞着,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盖子底下压着几张记着东西的纸条。
地上还有两个塑料筐,一个装着耳机线、发圈、卡子,一筐装着折叠好的样品衣服。
我这间六十多平的出租房,现在是她的一个直播间。
她说:“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我说,刚要睡。
她“嗯”了一声,弯腰把地上那筐衣服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
她说,她想试一支新舞,这两天编的,明天要拍个短视频,自己一个人架手机看不到角度,站在摄像头后面看又看不到人。
她指了指三脚架旁边那块地板:“你站那儿就行,就是那个机位。你看我脚是不是出画了,肩膀是不是太高了。”
我说,行。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音乐。
前面那一小段,她先站着对着镜子比了一次,胳膊抬到一半停住,皱眉,重来。
她再动的时候就不再管我了,眼睛盯着镜头那个方向,其实是在看自己。
音乐是慢的,鼓点很稀。
她起手的时候整个人是沉的,肩膀先下去,然后腰跟着走,胯往前送出去一点,再收回来。
她的动作不快,每一个都拖足了时间,手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贴着耳朵、贴着脖子、贴着肩膀,一路往下滑到腰侧停住。
灯光打在她身上,米白色那件睡衣的料子薄,一动就贴着皮肤。
她抬手的时候衣摆往上走,露出一小截腰;转身的时候从侧面能看清她那两团胸的轮廓,随着她的动作在里面轻轻晃。
我站在那个“机位”上,离她不到两步。
她的呼吸慢慢重了,鼻尖上出了一层薄汗,头发有几缕黏在脖子上。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一路往我这边飘。
我一直看着她的脚和肩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自己跳完第二遍,停下来喘气,回头看我:“脚出画了吗?”
我说,没出。
她把音乐倒回去,又跳了第三遍。这一遍她加了一个转身后的下腰动作,整个人往后仰,胸口朝着天花板送上去,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我那时候才明白,白天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不押一付四”的那个许清,是真的;直播间里那张冷脸,是真的;刚才这三分钟里在灯光下面从容不迫地抚摸自己身体的那个人,也是真的。
这三个人住在同一套睡衣里。
她跳完最后一遍,喘着气在地板上坐下来,靠在床脚,从床头摸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大口。
她说:“就这个。明天拍。”
我说,好看。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水递给我。我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她就着我喝过的那口接着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关了补光灯,屋里一下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小灯。
她把手机从前面的三脚架上取下来,随手划了两下。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划到一个页面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递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