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赌气了,先进去给他看看伤。”沈氏推搡着房潇进了门。 “找间偏僻点儿的房。” “知道。” “嫂子,你别跟着我啊,快去让人请大夫!” 房潇半扶半架着杨堰往里走,杨堰明显能感觉到她双手在颤抖,咬牙忍痛安慰她:“潇儿,没事,真没事。” “少说话,伤元气。” 将杨堰放在床上,房潇又开始忙乱起来。 “潇儿别忙了,把你那止血的丹药给我拿几丸就好。” 房潇闻言去翻丹药,突然像想到什么,“不行!丹药炼制的时候,我和丹阳经常玩笑打盹,谁知那丹药过火了没?” 杨堰失笑道:“你也经常吃啊,这会儿怎么这么小心了。” “关乎性命啊。” 他很久没看过这样失序、这样鲜活的房潇了,忍不住逗她:“我死了,不是正好?” 杨堰一句玩笑之语,瞬间让房潇绷起了脸,“你忍着些,我去看看大夫来了没。” 房潇推门而出,迎面便撞上了疾步赶来的大夫,而领着大夫,姗姗归府的房承璋。 他衣衫整洁,步履从容,周身不见半分奔波慌乱,显然在外诸事顺遂,悠然自得。 可目光落在门前满身戾气、浑身沾血的房潇身上时,房承璋心底骤然一惊,方才的从容瞬间碎裂大半。 不等他开口问询,房潇冰冷的质问已然压落下来,字字带刺:“玩得尽兴?” 房承璋眉心紧蹙,神色茫然又带着几分错愕:“小姑这是怎么了?何故一身是血,怒气冲冲?” 房潇强压着满腔怒火,字字句句解释凌厉质问:“房承璋,你若想要我的命,大可光明正大来取,何必躲在背后,用这些阴谋诡计?” 这话太重,如惊雷落地。 房承璋脸色一白,没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小姑,您这话从何说起?璋儿万万不敢!” “还装?”房潇冷嗤一声,“昨夜暗巷围堵杨堰,今晨城外伏杀于我,你敢说,这些事与你这世子亲信、十万大军统领,没有半分关系?” 房承璋一听这话,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真切的慌张,半点躲闪都没有:“小姑,我真的不知道!” 他急着理清原委,语速快得几乎有些打结:“昨夜席间,我见燕王苻坚在建康落脚,便起了同世子去结交一番的心思。今晨天没亮,我们就动身去客栈登门拜访了。一上午我们都在一处,从没参与过、也从没听说过城外有什么埋伏!” 房潇眸光沉沉,冷声追问:“那昨夜的事,你又怎么解释?” 房承璋垂着头,屏着气,不敢辩驳半分,只把唯一一桩自己做过的事坦然认下:“昨夜是我私心作祟,故意安排世子在后院同小姑碰面,我是想撮合你们。可除此之外——围堵、伤人、伏杀,这些我是真不知道来由。” “你倒乖觉,只认这些小事。”房潇语气依旧冷硬,眼底的火还没熄,却也多了几分迟疑。 房承璋抬眼看她,眼里全是赤诚和愧疚,语气恳切,带着发自心底的敬畏:“小姑,侄儿就算贪慕权势、有私心,也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这么多年,您和姑父救过我多少次、护过我多少回,这份恩情重如山海,我再糊涂,也万万不敢对你们下这种狠手!” 沈氏快步上前,适时打断二人对峙,轻声劝住满腔怒火的房潇:“行了,潇儿,先别追究这些了。大夫要给他拔箭,你陪在他身边,比什么都要紧。” 房潇闻言微微一滞,偏头思忖片刻。人命关天,眼下的确没有什么比杨堰的伤更要紧。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暂时搁下了对房承璋的追问,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人,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快步进了屋。 屋内血腥气冲天。 大夫备好烈酒与伤药,看着杨堰肩头深深嵌入皮肉的箭簇,神色谨慎:“公子,箭入血肉颇深,您得忍着些。” 杨堰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房潇屈膝跪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牢牢握紧他微凉的手。 大夫抬手稳稳攥住箭杆,骤然发力。箭刃扯着皮肉脱出,带出一股温热的血。杨堰肩头猛地一颤,额角瞬间渗满冷汗,牙关死死咬紧,自始至终没出一声痛哼。 箭拔出落地,大夫立刻撒上止血药粉,快速包扎。剧痛稍稍缓解,杨堰抬眼,第一时间便看向床边的房潇,声音沙哑微弱,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别怕,我没事。” 语罢,她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去,将一室安静留给两人。 “谁管你有事没事?”房潇嘴上还是那么硬,眼眶却已经红了。 杨堰看得分明,抬手轻轻拈起她垂落在床边的一缕发丝,声音轻得像落在枕上的风:“不管,不管——只是我觉得值了。” 不多时,大夫收拾好了器械,叮嘱道,肩头箭簇带毒,还需几副解毒汤药调理,便躬身退下煎药。 沈氏放轻脚步走近,柔声宽慰:“你安心陪着他缓一缓,房承璋那孽障我先替你扣在府里,晚些你再细细同他问罪。” 语罢,她轻手轻脚带门离去。 屋内只剩他们,紧绷了一早晨的情绪终于松了。 房潇那双憋了一早晨的眼睛,现下满含着委屈,一眨不眨地定定望着杨堰。 这般直又柔的眼神,看得杨堰心底阵阵发软。 他缓缓张开另一边尚且完好的臂膀,轻声诱哄:“要不,过来抱抱?” 一早晨的追杀刀光、生死拉扯,房潇终于绷不住。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俯身扑进了杨堰怀里。 “哎呦——”一个冷不丁,扯到了杨堰的伤口,可杨堰嘴角却实实在在地扬了起来,漾开一抹满足的笑意。 房潇连忙抬头:“怎么了?扯到伤口了?” “没事,没事。”杨堰摇头,笑得很满足。 房潇抵着他胸膛,任情绪肆意地倾泻——经年冷暖、爱恨纠葛,世间万般人事物,还是唯独杨堰,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 她闷闷出声,带着未散的后怕与委屈:“吓死我了。” 杨堰抬手,小心翼翼拢住她的后背,温声安抚着:“不怕,不怕,有我呢。” “嗯。” 时间在两人的相拥中静静流淌。待心绪稍稍平复,房潇贴在他心口,轻声开口:“这两日的事,实在蹊跷。方才我问璋哥儿的话,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杨堰的声音低而稳,“依我看,那孩子虽然有野心,但为人还算坦荡,大逆不道的事,他做不出来。” 房潇眉心轻蹙,满是困惑与不安:“那你说是谁,执意要取我们性命?” 杨堰轻叹一声,一句话点破根源:“傻丫头,这天下,谁不想要前朝亡国帝后的性命。” 房潇心头一闷,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就会说嘴。事到如今,该怎么办?” 杨堰收紧手臂,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没事,我早有打算。你别操心,万事有我。” “你等着,我去看看药。” 杨堰连忙抬手拉住她,不舍地挽留着:“别去,熬好了自会有人送来。” “不行。”房潇轻轻挣开他的手,她如今心底万般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认清现下的处境,“如今这里,能相信的,只有你我彼此了。” 杨堰心头微涩,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追忆:“你非要亲自去盯着药,倒让我想起从前那年,平儿高热,你半点不肯放心,非要守着宫人煎药。” 旧事翻涌,房潇心头微动,嘴上却依旧带着几分倔犟:“你可比不得平儿听话,你若是我儿子,我早将你——” 眼下“死”字太过忌讳,她终究是咽了回去,不肯出口。 杨堰望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说:“潇儿,你信不信,我现在比任何人都听你的话。” 房潇懒得再接他的话,敛了心绪,转身迈步出去,执意要亲自去查看汤药。 转身穿过回廊,裴秀成在等她。 “房娘子。” 今日,他的眼神很认真。 房潇驻足,不屑地望着他,字字带刺:“没杀了我,很失望吧?” 面对她的针锋相对,裴秀成面色坦荡:“不管娘子信不信,在下从未对娘子动过半分杀心。” “不必解释。”房潇漠然打断他,眼底寒意未消,“直说吧,你想如何?” 裴秀成望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房潇,缓声道:“有两件事,我要告知娘子。” “其一,昨夜在下的心意,已同娘子说清,还望您慎重考虑。”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沉冷,染上不容置喙的决绝:“其二,在下也是方才得知,前朝亡国之君杨堰,竟随娘子一同来了建康城。不论在下对娘子存着何种情谊,那人的性命,留不得。” 作者有话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