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没伸手去接,只扫了一眼签面,是上上签,签诗云:"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又没添香油钱,不作数。” “不作数是吧?”丹阳作势回身,“那我这就去给他据实解签。” "诶——你等等。" 房潇开口叫住她,随手拿起案上签筒,在众多竹签里细细挑出一支,递了过去:“给他解这支。” 丹阳低头细看签文,简直无语到了极点:"你真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将竹签往袖中一拢,折返大殿。 "你自己看吧。" 杨堰接过签面,缓缓看向签文——是一支下下签。 "恩中成怨既如是,破里还原怎奈何。" 他顿了片刻,缓缓翻过签身,背面的判词更加刺眼: “旧缘难续,新缘莫起。退一步,各安天命。” 殿中静了许久。 他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她:"我能……再求一遍吗?" 丹阳转身背对着杨堰,尽量不去看他:"你又贪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俱下自此,日日 “哦,哦,好吧。” 杨堰似被点醒,没再多说。 落寞的身影再度融进漫天风雪里。 丹阳立在门槛内,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拘谨的模样,任谁也难以联想到,这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睥睨四方的帝王。 都说皆说,君子论迹不论心。 杨堰一生行事偏执阴鸷,算不得君子。可若是论心不论迹呢? 他对房潇,从来都是一腔赤诚,只是用情太烈,手段太过偏颇。 “二爷——你等等!” 丹阳忽然开口唤住他。 她向来不喜杨堰的算计城府,可是这么冷的天,为了自己姑娘,她还是心软了。 杨堰回过头,苦涩一笑:“我如今,哪里还配得上一声‘爷’。” “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唤你。”丹阳抬手示意他回身,“先别走。这么冷的天,进来喝杯热茶,吃口热饭再走。” “不必了。”杨堰轻轻摇头,“我留在这里,也是惹她生气。” “你还不知道她?”丹阳无奈撇嘴,“你留下她气,你走了她照样气,管那么多!” 说着,她不由分说,下了台阶,一把将人拽回了道观。 “不必,不必——”杨堰连连摆手,脚步往后撤了半步,“我在房檐下喝口热水就行了。” 他不敢往里走,生怕自己多行一步,会让房潇愈发厌烦。 丹阳看着他这副模样,懒得再跟他商量,径直推了他一把,将人推进偏房: “进来吧。站在院里,不怕她看到?” 杨堰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跨过门槛时,像是被“她看到”三个字按住了,乖乖留了下来。 杨堰站在偏房里没有坐,身姿僵硬。 丹阳折返进来,手里多了一柄拂尘。 她不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将他肩头的积雪轻轻扫落,又蹲下身,细细掸去他靴沿沾的泥。 杨堰僵在原地,不敢动。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昔年离恨天,她与怀安日日这样伺候他们起居。那时她是利落稳妥的掌事大宫女,他是高居庙堂、万民臣服的九五之尊。 而今时移世易,她仍蹲在他脚边打理尘泥,他却什么也不是了。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该如何推辞。 丹阳没理他,掸完最后一处泥渍,站起身将拂尘搁在案上,拍了拍手:“习惯了。” 她没再多看他,转身就出去了。 杨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靴沿,很久没有动。 不多时,沈氏端着托盘进来,搁下碗筷,顺势落座。 “嫂子。” “快吃吧。”沈氏拿起筷子递了上去,“从她的锅子里给你舀的。” 杨堰愣了一下:“……是她舀的?” “她什么时候自己动过手。” “也是。” 杨堰低低笑了笑,目光落向温热的饭菜。 汤还在冒热气,碗沿有浅浅的水渍,像是刚从锅里舀出来没多久。他看了片刻,恍惚间想起那年被父皇责打后,她坐在床边轻轻舀起的那匙燕窝粥——也是这样冒着热气,也是这样送到他面前。 彼时暖意,与此刻交叠。 思绪收回,他眼底泛起浅浅柔光。 “不过——”他轻声开口,像在问一件他不太确定能不能问的事,“不过,方才二嫂为我盛饭,她在一旁看着,也未阻拦,是吗?” 沈氏无奈失笑,“你这孩子也太会想了。” 后半截话她没说——此刻后堂,房潇正为这一碗热饭,同丹阳置气呢。 丹阳一语戳破她的心思:“人越多你越能折腾。若是这观中无人,只怕大小姐你早就给他生火做饭了。满口的无所谓——你要真是无所谓,就当他是路过要饭的,给口热饭打发走就是了。” 伶牙俐齿的房潇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赌气回房打坐。 “快吃吧。”沈氏不住往杨堰碗里夹菜,“如今在哪安顿?” 杨堰捧着饭碗,被她一连串的菜堵得没法回话,咽下去才说:“还没定,雪太大了。” 杨堰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咽下去的不只是饭菜,还有这三年走过的每一里路。三年间,他一家一家地找,一个一个地赔罪,将欠下的罪孽一桩一桩还清,直到最后一户人家点了头,他才日夜兼程,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到了罗浮山。 “留在这里,肯定不行。”沈氏又为他添了一碗热茶,“她要知道,能把这道观拆了。大雪天的闹起来,难为那些庙祝和帮闲。” “我没想——” 不等杨堰说完,沈氏又接上了话:“柔奴称心他们住在不远的庄子上。丹阳已经派人去叫了,你先去他们家里暂住几日,避避风雪。” “别,嫂子,万万不可。”杨堰慌忙地阻拦。 沈氏一脸探究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方才……便是从称心那边过来的。”杨堰垂着头,知道再也瞒不住,索性据实道出,”我专程前去,向他谢当年断臂之罪。” 他记得那铅灰色的天空,记得称心站在门口,看到他时没有关门,也没有让路,只是用那种很沉的眼神看着他。 他说了该说的话,称心听完了,就转身进了屋——没让他进去,也没让他走。 “他没说原谅。”杨堰的声音很轻,“也没说不原谅。只是柔奴说一句,要看姑娘的意思。” 另一边,称心已经进了房潇的屋子。 他坐在桌边,将杨堰那日登门谢罪的事如实相告。 “我和柔奴的意思是看姑娘。”称心心境平和,早已看淡大半过往,却也不甘轻易释怀,“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我和柔奴如今日子平淡安稳,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了。姑娘说留,我们便留下他。” 房潇迟迟没有应声。 她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簌簌落雪。良久,她憋出一句:“即便是陌生人,也没有让他平白冻死的道理。” 丹阳站在门边,硬憋着笑,心想——陌生人可没这么招你恨。 杨堰吃完最后一口饭,默默将碗筷归置到托盘中。 不过两只碗、一双竹筷,他却盯了许久,耐心地调整着摆放的位置——左边那只靠外一些,右边那只往里收一收,筷子端端正正搁在碗沿正中。 摆完了,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筷子往右移了一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就两个碗,一双筷子,再如何规整摆不出花来。 可他停不下来,待会儿有人将托盘端出去,若是她恰好看见,看见这被他认真收拾妥当的碗筷,心里那口气会不会顺一点。 他站在桌边,看着托盘里整整齐齐的碗筷,在空旷的木盘里安稳落定。风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拂过桌面,将残留的浅浅水渍,吹得又淡了一分。 倏忽间,他自嘲一笑。 她大概是不会看的。 可万一,她看了呢? 这般想着,他再度抬手,将那双筷子,又轻轻往右挪了半寸。 杨堰刚将筷子挪稳,门外传来一句硬生生的,“出来,走了。” 隔着半掩的门,他看到称心别着头,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轻轻晃着。 杨堰放下碗,走出去跟在称心身后,上了驴车。 路两边的雪已经积得很厚,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杨堰坐在车辕上,称心在他旁边,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有驴车慢慢地朝着庄子方向稳稳驶去。 屋内,房潇暗骂了一句“真能演”,便再不提及此事。 到了家,称心从灶房端出一壶热酒,重重往桌上一搁,也不劝,自己先倒了一碗,仰头喝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