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他们全给了璋哥儿,一个没留。 如今的他,武艺平平,无兵无势,孤身一人,前路未知,又能办什么事? 长风浩荡,吹彻荒野,吹散了无数隐秘与深情。 林中随行的黑衣人勒马停了一下,遥遥望着官道上那抹渐渐远去的身影,低低笑了一声。 多少年了。 还是这个脾气,爱恨不露,心事不藏,半点遮掩也无。 作者有话说: 无 求签恩中成怨既 回到苏州,房潇把兖州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二嫂听。 说起璋哥儿如何不肯归隐,如何领着三百七十四名房家军留在乱世,要凭自己重振房家;说起郑王的圈套、段义的别离。 最后,她停了停,才隐晦地提起——杨堰把那三千死士,留给了璋哥儿。 说完,堂屋里静了许久。 沈氏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了一眼房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璋儿走的时候,穿得够厚吗?" 房潇笑了:"……他说他要去闯一番天地的,你还怕他冻着。" "做娘的,不问这个问什么。" 沈氏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襟,缓缓吐了一口长气,神色平静如常: "那孩子身上流着他爹的血,安稳平淡困不住他的。" 她抬眼望向房潇: "这孩子命苦,如今不过是去把他出生时便该有的东西,夺回来罢了。" 见二嫂并无埋怨,房潇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大半。 既然已误入世人目光,那苏州祖宅便不宜久留,唯有罗浮山,才是众人稳妥的归宿。 几日收拾打点,一行人辞别故土,再度登舟而去。 罗浮山脚下那座旧道观,墙垣斑驳,久无人迹。 众人动手修葺,补好漏雨的屋顶,清尽院中荒草,辟出一条通路。不过数日光景,这座破败的道观便初具模样,虽依旧简陋,却已能安身住人。 往后往来消息、接待来人,皆设在此处。 丹阳主持观中一应事务,沈氏也居于观内。丹阳素来心性沉静,熟谙俗务,内外大小诸事交给她,比谁都妥帖。柔奴有孕,夫妇二人不便居于道观,便在离观不远的山中小村寻了一处院落安家。村子不大,村民和善,日子过得简简单单,种菜养鸡,日出日落,倒也安稳。 从此这一片地界,便分出两处烟火。 村落里是柔奴与称心的安稳俗世,道观之中,沈氏静居,丹阳打理道观;而罗浮山深处,才是房潇真正修行栖身之所。 她一半浮沉于凡尘烟火,一半隐入空山云雾。 久居深山之时,她便下山,到道观探望二嫂,与丹阳叙话,听她们讲讲外界传来的零碎消息——远方战场的风声、璋哥儿捎回的寥寥书信。偶尔闲暇也会走到村落,看看柔奴近况。 杨堰依旧杳无音信。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丹阳懂医术,又会算卦,道观的香火竟渐渐旺了起来。庙祝帮工添了几人,就连远处镇上的乡民也常来烧香问卦,道观不再是当初那副破败模样。 不过,村里人都知道——山上住着一位清修的神女,谁也不敢轻易上去打扰。 这日,还未进腊月,便落了一场鹅毛大雪。 乌云仙外出云游,不在山中。大雪封山,丹阳与沈氏放心不下居于山深处的房潇,几番相劝,硬将她接下山,暂住道观。 连日大雪,观里没有香客。众人在后堂围着火盆闲话,暖意融融,言谈散漫。 房潇远远靠在罗汉榻上,裹着貂裘,眉心舒展,一副松弛模样。 沈氏凑着火盆搓了搓手,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倒也怪了——这个往日最难缠的人,怎么不怕烟火气了?" 丹阳斜靠圈椅,故意接话:"真是,我都没注意。" 房潇往貂裘里缩了缩,声音闷闷地从领口传出来:"不烧这个,难不成你们去给我烧紫檀木炭来?" 沈氏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下,把那一句“她变了”轻轻吞了进去。 "这么冷的天,中午吃锅子好不好?" 火盆旁的道婆拍了拍灰站起身来:"丹阳娘子既说吃锅子,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二嫂,你看看,"房潇撇了撇嘴,"如今丹阳姐姐的话可比我的管用多了。" "那是。"沈氏睨了丹阳一眼,笑着接道,"咱们丹阳姐姐如今可是七里八乡有名的活神仙,谁不巴结。" "也是。"房潇眼珠一转,随口打趣道,"改日得求活神仙给咱俩算算姻缘。" "你俩?"丹阳头也没抬,拢了拢茶碗盖,"自然是没有的。" "那你自己呢?" "你坏死了——" 丹阳话说到一半,放下茶碗,朝房潇扑了过来。房潇来不及躲,被她按在榻上,貂裘裹成一团,闷声笑着往外推她。沈氏坐在火盆旁看着两个人闹,笑了一声,也不拉架,只是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玩闹间,守观的庙祝掀帘而入,神色迟疑:"观外风雪甚大,有一人立在阶前,要来求签。" 风雪卷着碎雪从门缝钻进来,寒气扑面。 众人面面相觑——这般酷寒大雪,竟还有人踏雪而来。 房潇指尖还拢着几缕碎发,心头莫名一跳,却没有作声。 庙祝尚未再言语,门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雪里,低沉沙哑,几乎低得埋进尘埃里。 门外那人头颅微微抵着冰冷的青石阶,隔着重门,缓缓说道: "在下杨堰。想再同房二小姐,求一支姻缘签。" 话音落下,门里静了很久,直到火盆里炭火炸响了一声。 众人齐齐看向房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处置。 房潇默然许久,忽然翻了个白眼:"当真矫情,什么时候不来,偏挑这大雪天来,演给谁看呢。" 满屋无人敢接话。 隔了片刻,门外又是一声: "在下杨堰。想再同房二小姐,求一支姻缘签。" 房潇的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这是又来逼我了?" 她本欲起身要骂,可转念一想,岂不是又正中他下怀。 随即,她压下火气,只悠悠地拢了拢衣襟,偏过头对沈氏和丹阳说:"不是要去吃锅子?走吧。" 说完,她当真起身朝饭厅走去,连半分眼角余光也不肯投向大门方向。 杨堰跪在门槛之外,身上的雪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遥遥望见院落里那个一闪而过、比雪还要白的背影。他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却依旧跪在原地,双膝抵着寒石,不敢起身。 门外的风雪,比刚才又肆虐了几分。 一顿饭下来,没人敢说话。 饭毕,丹阳终于忍不住了,撂下筷子看她:"你不愿意,打发了他便是。何苦让他在这大雪天挨冻?到时候冻晕过去,你管不管?" 房潇放下筷子,抬眼看了丹阳一下: "他来求签的,这又不是我的道观。我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他求他的,我吃我的。" 丹阳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心口发闷,也堵了一口气:“行,你说的。那我现在就领他进来,让他好好抽一支签!” “爱抽不抽。” 丹阳没再应声,懒得再与她多辩,转身便朝着大殿门口快步走去。 阶前风雪彻骨,杨堰长跪未起。 丹阳立在门槛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心底五味杂陈:“大雪天跪在这儿,你到底还要怎么折腾?” 闻声,杨堰缓缓抬眼。 “只求一签。”他声音依旧沙哑固执,“在下只为同房二小姐,求一支姻缘签。” 丹阳看着他那副软硬不吃、固执到底的模样,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半扇门: "进来吧。" 杨堰闻言,撑着早已僵硬的双膝缓缓起身,垂着眼,步履轻缓,随丹阳走入道观大殿。 殿内香火清冷,炉中余烬微微泛暖。 房潇不曾现身,只静立在后堂,隔着一重曲折廊柱,看似不闻不问,却分毫未离。 丹阳取来签筒,递至杨堰面前:“要求便求。签由天道,不问人情,结果如何,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杨堰双手接过签筒,他的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他抬眼,遥遥望向后堂的方向,明明看不见人影,目光却执拗地落在那一方隔断之上,似是要穿墙透壁,落在那个心心念念的人身上。 “我知道。” 他低声应罢,轻摇签筒。 清脆签响,在空旷清冷的大殿中格外明晰。 数摇之后,一支竹签轻轻滑落,坠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丹阳眸光微顿,不等他俯身捡拾,先一步弯腰拾起:“等着,我去翻签书。” 她转身晃进后堂,把竹签往房潇面前一递:"喏,你自己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