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什么。”段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人家心里又没我。” “你怎么知道?” “我……”他把右臂的绷带扯开又缠上,缠上又扯开。 他不能再往下说了。 另一边,段芸拉着房潇回到西厢。 她从包袱里翻出两匹布料、几包棉花,整整齐齐地铺在桌上,带着一种“这不算什么”的随意::“初次相见,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物。这两匹料子、几包棉花,你收着,得空做几件新衣穿。” 房潇站在桌边,望着桌上朴素的布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前,只有她赏别人锦缎珍玩。随口一句,便有无数珍稀物件送到该送的去处,她从未觉得那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可此刻,段芸把两匹粗布几包棉花放在她面前,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这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面对这份纯粹热忱的善意,房潇不知如何回应。婉拒太过生分,客套太过虚伪,至于亲手裁衣做衫,更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寻常人生。 她真假他万般皆是 “他去那里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快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 三人快步行至行宫门口,只见数名义军守卫按刀而立。 房潇见状眉心微蹙,侧目看向吴大猷,眼底满是不解。 吴大猷连忙低声解释:“自打我们拿下江州城,这里就被封锁了,既没拆除旧筑,也没人入住享用,一直空着呢。”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房潇语气沉了几分。 “你进去就知道了。” 吴大猷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七星剑,随即抬手拦下身后的丹阳,示意她止步门外,只留房潇一人入内。 晚风掠过檐角,携着旧院沉寂的凉意。 这一刻,房潇心中已然通透,她再避无可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踏上行宫石阶,青石缝里苔痕斑驳,触脚微凉。 行宫门外,丹阳驻足未动,连忙拉过吴大猷,低声追问究竟。 吴大猷凑近她耳畔,将段义的心思、此行的目的,还有自己自作主张的安排细细道来。 “你呀!这馊主意,怎么不先同我商量!”丹阳又急又无奈,“你这哪是好心,分明是要彻底断了他二人情分!” 行宫之内,沿路点点昏黄的烛火,静静地铺出了一场温柔的奔赴。 房潇望着一路灯火,心底陷入两难。 若按她以往的性子,此刻早已转身离去。可立在曲折回廊之间,望着河畔那道孤寂的背影,她忽然恍然——从前她的那些转身,都是替自己留了一扇可以反悔的门。 可这一次,她不想也不能再留了。 索性今日把该说的话厘清,把残存的执念斩断,免得日后徒留误会与牵绊。 她循着错落灯火,缓步穿过回廊,行至行宫河畔。 段义一身崭新的青色衣袍,褪去了往日沙场的粗粝与风霜,静静伫立在月色灯影之中,身姿挺拔而孤直。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缓缓回身,目光稳稳落定在她身上,不曾偏移半分。 “你来了。” “嗯。” “我有话想同你说,所以托大猷请你过来。”段义嗓音轻缓,带着几分郑重的局促。 “你说。” 段义热切地盯着她的眼睛,这一次,他坦荡赤诚,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本不该邀你来这里。我知道,此地是你的旧地,你触景难免伤情。可你是月宫的仙子,我私心想着,这是我见过最似仙境的地方,最配得上你,也最适合让我说说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你知道的,我半生漂泊沙场,是个一无所有的粗人。”段义目光灼灼,既坦荡又真挚,“你也是孤身一人……不对,话不是这样说的。” “是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的心就不会跳了。” “这些年,我眼睁睁看着你身边站着杨愫、站着杨堰。我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只是个寻常俗人,出身、风骨、眼界,样样不及他们。” 他说着,嘴边牵起了一抹浅淡的自嘲,但目光依旧坚定:“可我这个普通人,也想拼尽全力,给你一份安稳踏实、岁岁寻常的普通日子。” 这番心意,房潇早有预料,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可她站在河畔,看着他那双坦荡的、没有躲闪的眼睛,,那份早已笃定的答案,忽然变得沉重万分,重到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不知该追溯过往,还是期许来日。 其实大抵都是一样的。因为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那里面都没有他。 “段义——” 她轻唤他的名字,却迟迟不知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嗯?”段义轻声应着,眼里是小小的期许。 他微微抬手,轻轻抖落衣袖,无数细碎光点骤然从袖中纷飞而出。漫天流萤腾空起舞,星星点点,温柔璀璨,缀满了整片河畔。 “好看吗?”段义望着漫天萤火,轻声道,“送给你。” 望着眼前漫天温柔细碎的光亮,房潇心底微动。 那句盘旋在嘴边的“你大可不必如此”,被这纯粹赤诚的温柔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谁教你的?”她看着落在肩头的萤火虫,轻轻问道。 段义认真应声:“我自己想的。” 房潇扯了扯嘴角,:“想不到,你在情场上,倒也有些手段。” “不是的。”段义立刻正色反驳,既恳切又笨拙,“我从未对任何女子做过这些,从前只觉得矫情多余。可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房潇闻言心头微顿,像是被这份纯粹滚烫的真心轻轻撞了一下。 “的确,遇上喜欢的人,什么都不一样了。”她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身在河岸边坐定,“来,坐下说。” 段义被她拉着乖乖坐下,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急切地等着属于他的答案。 夜凉如水,河水粼粼,宛若星河散落。 “你看我这个人,性子别扭,不爱说话,可是遇上了他以后,什么都变了。上巳节,你我相遇,我正在针线摊前选着丝线,你知道的,我不会针线,可是我只想给他做个荷包;我最怕别人窥探我的私隐,却在我们名分未定的时候,由着他大肆昭告我们的关系。” 房潇望着水中那轮皎洁明月,一层浅浅的怅然弥漫着她的眼底: “也是在这里,那年月色与今夜别无二致。我纵身跃入这行宫河水,游到那轮明月倒影之下,不顾一切地对他说,杨堰,我真的很爱你。” “随后我拉过他,我们在这月色水声中肆意地相拥亲吻。哪怕彼时他是九五至尊,我是中宫皇后,什么礼数规矩,我通通不顾。” “我爱他最疯最烈的时候,连逆天之罪、千古骂名都敢一人包揽。他当年险些弑父杀君,是我冲在最前,替他挡下所有罪孽。我告诉他,弑父杀君,天理不容,我来。” 说着,她轻轻转头看向段义。 她在笑,眼中的泪水却分明:““段义,我再也不会这样去爱一个人了。” “我给不了你这般炙热癫狂的真心,寡淡怯懦的我,不值得你这样。” 段义心口一紧,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闷得发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件他早已想过很多遍的事: “我不要这样轰轰烈烈的日子。我不求你倾尽所有,只求能守着你,平平淡淡,这样也不行吗?” 房潇定定望着他,眼底的水雾将散未散: “段义,你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告诉自己,我看你时的眼神,和看杨堰的时候,一样吗?” “那……”段义依旧固执地追问着,“试试也不行?” “试试?你当是做鞋呢?”说完,房潇缓缓起身,拍了拍河畔沾染的泥土,“行了,走吧。难为你今夜费心布置这一场。我也饿了,叫上大猷丹阳,一起去吃点宵夜吧。” “所以……”段义落寞地说:“你宁愿要他的万般假,也不要我的一点真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